是吗,这样啊。听了阿罗伽的话,伊泽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其他人眼中也是怪人啊。
初夏早晨的阳光亮而未烈,伊泽坐在老槐树庞大的浓荫里,与几步外那片金子般晃眼的明亮泾渭分明。风过时,枝影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光斑明明灭灭。
从“怪人”的谈论结束后,一路走来花园的两人没再交谈,直到现在坐在树荫下吃早餐依旧一言不发。
伊泽手里捏着边角发干的面包,眼睛望着面前草地上某块被蚂蚁占领的泥土地。偶尔有光斑跳到他握着面包的手上,那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静静地伏着。
手上还剩下最后一口面包时,伊泽随手将它抛出,面包精准落在蚂蚁扎堆的土地上。
“呵,自己都吃不饱,还有闲心喂蚂蚁,你不是怪人谁是?”
身后传来阿罗伽嘲讽的声音,或许是以为伊泽善心大发,待在这地方还有空可怜这些小东西,可惜到头来感动的只有自己。
回过头看着坐在石块上的阿罗伽,明明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却在意比地下室干净的草地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明明是暗淡的深红头发,此时却在零碎的阳光下尽显鲜亮。就如伊泽记忆中的阿罗伽那样,灰暗的人生活得光亮。
被别人二话不说盯着看可算不上好的体验,更何况那人是伊泽。阿罗伽手中的面包早已吃完,她跷着腿叉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伊泽:
“怎么,我说错了?”
前世的阿罗伽凭着出色的药理知识混得风生水起,但让女孩出名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制作毒药的本领。从人人厌弃的孤儿到炙手可得的药师,阿罗伽的环境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和事不停变更,唯一不变的是她和伊泽的关系,永远不冷不热。
说不上坏也算不上好,没有患难见真情也没有落井下石。伊泽受伤接受的是阿罗伽的治疗,而折磨他的毒药也都出自阿罗伽之手。
各种意义上,从过去到现在,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除了嘴毒的刺对方几句,两人相处从不掺杂过多私人感情,阿罗伽和伊泽之于对方永远是熟悉的陌生人,即使他们认识了18年。
伊泽没说话,收回视线回头继续观察蚂蚁。
“哇,臭小子教养被狗吃了?和你说话不带理一下的?”
念叨声持续从身后传来,阿罗伽以前有这么吵吗?伊泽有点记不清。最终伊泽指着那移动的面包说:
“过来看看吧。”
“啧。”阿罗伽不满起身,凑上前只见一群蚂蚁围着面包转,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就在阿罗伽准备发火时,她突然发现一些端倪。
面包屑周围密布着两股黑色的溪流。两群蚂蚁围着面包,它们彼此推挤、冲撞,面包就在这两股微小力量的拉锯中左右摇摆、艰难挪移,始终无法真正归属于任何一方。
“哈,”阿罗伽也来了兴趣,她蹲下撑着脸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真卖力,为了生存。”
“很有趣。”蚂蚁很有趣,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有趣的我们很有趣。
“确实,”许是会意,阿罗伽偏过头笑得有些狡黠望着伊泽说,“给它们下点雨如何?”
没回答,伊泽再次变得沉默,就在阿罗伽行动前远处传来招呼声。
“果然在这!”
“我回来啦。”
莱西挥着手脸上洋溢着笑,朝两人所在的树荫下跑去。这人似乎就没过烦恼,每天都这么没心没肺。靠近的莱西满脸通红喘着气,额头冒着汗珠,看得出少年是从镇上跑回来的。
抵达树荫下,莱西挨着伊泽,全然不在意躺下感叹了句“还是这里好”后,被餐布包裹的面包朝他脸上砸来。
“哇!好痛!”
“东西呢?”
阿罗伽站在莱西的上方,一脚就可以踩到少年的头,她伸出手晃了晃。莱西委屈诉说:
“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欢迎回来吗?”
“哈?”阿罗伽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一副“你看谁搭理你”的模样,“要不是为了我的石头,谁等你?”
莱西佯装伤心叹气,从口袋里拿出石头的同时,他向伊泽靠得更近告状般道:
“泽一,阿罗伽好狠的心!明明除了我们,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居然这么对待她的朋友。”
朋友。
被戳痛处的女孩从莱西手里夺过自己要的东西,转身便准备离去。
“这就走啦?”
见女孩懒得搭理他,莱西自顾自可惜道:
“我这里还有另一些你感兴趣的石头呢。”
莱西拿出石头在空中晃了晃,像水晶的石头在零星的日光中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伊泽也朝这漂亮的石头望去,这是一种用来生火和导热的晶石,名叫炎晶。经常出现在大户人家的壁炉,或者是某些餐厅的灶台中,多是日常生活用品。
阿罗伽要这东西做什么?虽说初夏的夜晚有些冷,但也不至于用得上炎晶。石头和药草似乎也不怎么匹配。
注意到伊泽目不转睛的眼神,莱西疑惑:
“泽一也喜欢这种漂亮石头吗?”
伊泽摇头否认,看来莱西也不知道阿罗伽索要石头的目的。
“说吧,条件。”阿罗伽走回来不耐看着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