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迫切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世界却一片暗黑。此刻的伊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然而在他惋惜之余,身前那人似乎比他还要痛惜。
男人那悲伤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他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表达着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
这可真是一件稀奇事,过去伊泽和别人,通常伊泽才是那对不起人们死有余辜的家伙。可如今却有一个人跑来他面前哭泣和他说着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古怪。更何况伊泽可以确定自己绝不认识这人,这就更加罕见了。
一个未曾见过的奇怪的男人在他死前一天跑到他身前来忏悔。甚至在伊泽睁开双眼后,男人发现眼睛看不见的他之后变得更加痛心。即使伊泽是一个迟钝的人但也知道身前这人如此强烈的情感是因为他。
语言实在匮乏,伊泽也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虽然好奇这人是如何进到这所地牢的但眼下他更希望能安慰这个男人,让他停止哭泣。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他这一月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别哭了。”
因为伊泽的一句话男人终于恢复理智。下一秒伊泽听见铁链断开的声音,他的两只手都被悬挂的手铐吊着不用自己去支撑身体,但当手铐断裂腿脚无法发力的伊泽便向前倒去。
未曾反应过来的伊泽心中一惊向前栽去,许久未用魔力的身体变得迟钝。就在伊泽还未用风的能力稳住身形以为自己要摔向地面时,脸已经先一步埋进男人的颈窝,身体也落入那人温暖的怀抱。
在他彻底懵圈时,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他头顶上方出声:“我先带你离开这。”
伊泽能清晰感受到男子说话时胸腔的起伏,仅一句话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伊泽猛地推开环抱住他的男人,担心弄疼伊泽那人本身也没使多大力气圈住怀中的人,所以伊泽离开男人的怀抱比想象中轻松。
禁锢伊泽四肢的铁链除了限制行动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抑制魔力,如今没了这层枷锁伊泽在摔向身后的墙壁后迅速摆出攻击的姿势。
不是为了攻击男人,只是通过这一行为来表达自己强烈的拒绝。
而那人见伊泽的态度以为自己被误认为了危险的坏人,他慌忙解释: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带你离开的。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你接受治疗后,我们在谈其他的好吗?”
“......”
见伊泽不再反抗,男人慢慢靠近当他快要触碰到伊泽时却听伊泽开口:
“我拒绝。”
“......什么?”
男人感到难以置信,他还欲再说:
“我......”
话一开口便被伊泽打断: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也不想揣测怀疑你的意图,你想救我也好想利用我的力量做什么也罢,这些我都不在意。”
“只是......咳、咳......咳咳。”
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伊泽止不住地咳嗽。
男人看着病态的伊泽心中一揪。伊泽皮肤紧贴在骨头上,苍白里透着一层蜡黄,银色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眼皮半阖着,眼珠很少转动,那异色的瞳孔此刻也黯然失色。仿佛下一秒眼前的人就要消逝,怎么也抓不住。
稍微抑制的情绪又再次流露,他伸出手靠近伊泽,想拍拍他的背为他顺顺气:
“拜托你了,我们先出去好吗?你的身体太糟糕了,你需要接受治疗。”
强忍着不适伊泽缓缓摇头以示拒绝,他坚持说完最后的话:
“我不在意你想做什么,只是明天是我为自己选好的结局。”
牢房再次变得安静,只能听见伊泽呼吸的间隔。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费力。即使说的含糊,但是男人明白伊泽的意思,什么可笑的选好的结局,伊泽只是不想活了,一心求死就这么简单。
即使管控再松懈这里毕竟是皇宫的地牢,能进到这里,面对奄奄一息的伊泽男人完全有能力强行带走伊泽,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说到底拯救伊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当事人的意愿如何他此前从未想过。
现在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又开始自责,开始泣不成声,伊泽借着魔法缓缓抬起右手终于做了他之前想做的事情,为这个男人擦拭掉眼角的泪水。虽然不知道男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此刻这人为他担心的心情他有接收到,所以他不吝啬露出善意,为男人的情感表达谢意。
“别哭了,到底什么事值得你这么伤心啊。”
“......你真的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吗?”
“......”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和我出去就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了。”
伊泽扯了扯嘴角,虽然那不见得是笑意。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急着出去吗?”
男人既然能进来想必是搞定了门口的守卫,距离巡逻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伊泽的世界一片黑暗,虽然他不是爱说话的人,可此刻的房间太过安静他从未如此想念声音。
所以他问男人要是不急着出去,陪他说说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随便说说吧。”
那个奇怪的男人竟也没拒绝,他真席地而坐开始和伊泽搭话。大多数时候都是男人说,伊泽闭着眼睛静静地听,但一人的自言自语倒也不算无聊,至少对于男人来说伊泽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看着伊泽那一头美丽的银发,男人突然问:“你看过雪吗?”
伊泽缓缓摇头。
“那去过北部吗?”
“没有。”
他活着的前半生被困在那腐臭的贫民窟,活着的后半生又被困在皇宫成为皇帝最忠诚的狗。
男人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温情与怀念:“那我给你讲一讲北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