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起身一礼:“母后,玄微真人不久前离京办事,留下了楼道长和归真、明秽两位小道长在长安。儿臣想着阿璎素日爱同真人学经论道,近日又睡得不安稳,便请道长随行照应。”
神后沉默片刻,眼前的少年不禁让她想起一位故人,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目光重新落回楼无咎身上:“你既为玄微真人高徒,可看出端倪?”
楼无咎抬首,沉声道:“郑少卿死状诡异,非人力可为。镜中显女子之容,更是蹊跷。贫道需亲往查验,方可断定是否为妖物作祟。”
“准。”神后颔首,又看向萧令璎,“璎儿。”
“孙女在。”萧令璎上前行礼。
“随楼道长同去吧。”神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幼常随玄微真人走动,或能有所助益。再者——”她顿了顿,“郑祭酒的夫人柳氏与你母亲旧日有些交情。于情于理,你也该去探望。”
萧令璎垂首:“璎儿遵旨。”
她余光瞥见,对席的睿王李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且慢。”太子李衍忽然开口,温声道,“郑府刚出命案,凶险未明。不如让大理寺派人协同,也好有个照应。”
神后颔首:“太子思虑周全。齐嵩。”
官员席中,齐嵩起身出列:“臣在。”
“你随楼道长、萧县主同往。”神后道,“既在大理寺少卿之位,查案本是职责。记住,此事务必谨慎,若有妖异,及时回报。”
“臣遵旨。”齐嵩拱手,目光扫过萧令璎时,闪过一丝忧色。
***
殿外风雪更急了。
萧令璎披上雪白狐裘,正要随楼无咎离席,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是丘意浓。
“阿璎,”丘意浓将一纸平安符塞进她的香囊中,声音轻而坚定,“万事小心。”
郑妍也挤过来,眼圈微红:“阿璎,我阿兄他……定是被妖物所害,我也和你们一起回府……我、我绝对不妨碍你们……”
卢漫荷咬了咬唇,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镯子——那是她及笄时祖母给的辟邪之物,不由分说套在萧令璎腕上:“带着这个!”
萧令璎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会的。阿妍,你还是先别回府了,若真有妖物我顾不上你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查案询问过后也会将你阿爷阿娘和嫂嫂他们送出府安顿下来的。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查出真相,还你阿兄一个公道。”
郑妍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了,萧令璎拿出帕子给她擦泪,然后轻轻抱住她:“先别哭了好不好,你的家人们想必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们还需要你的安抚和陪伴。”
“我……我知道了……阿璎你、你要小心。”
她转身,看见楼无咎已在殿门处等候。玄青身影立在漫天飞雪中,幞头后的黑色长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齐嵩跟在他身侧,正低声与两名金吾卫交代着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个小道士明秽和归真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正眼巴巴望着她。
“师姐……”明秽怯生生开口。
“我们也要去!”归真攥紧小拳头,腰间的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楼无咎回头,话中带着些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留在宫中,若殿内有异,及时示警。”
“可是——”归真还要争辩。
“听话。”萧令璎轻抚两个师弟的脑袋,“宫宴未散,圣人和神后陛下都在,这里也需要你们。”
明秽和归真对视一眼,瘪着嘴点头。
萧令璎最后回望了一眼殿内。
御座上,神后正低声与圣人说着什么,神情凝重。长公主望着她,眼中满是忧色。睿王李徊独自坐在席间,手中把玩着那只柑橘,目光却穿过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深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叹息。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剥着橘子,姿态又恢复了惯常的恭顺拘谨。
萧令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踏入风雪。
***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朝郑府疾驰。
车内,萧令璎、楼无咎、齐嵩三人对坐,气氛沉默得压抑。
齐嵩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郑攸为人谨慎,在朝中并无仇家。光禄寺掌宫廷膳食,油水虽厚,但也不至于招致这般……诡异的杀身之祸。”
楼无咎神色微动:“齐少卿可曾见过那面所谓的‘芙蓉铜镜’?”
“未曾。”齐嵩摇头,“但据金吾卫描述,镜背刻有隋宫工造印记,应是前朝旧物。”他顿了顿,看向萧令璎,“县主,郑夫人柳氏……你可熟悉?”
萧令璎摇头:“只听母亲提过,郑夫人出自江南书画世家,擅工笔花鸟,尤精芙蓉。昔年阿娘未出阁时,曾与她一同习画。”
“芙蓉……”楼无咎低声重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枚“听风钱”。
马车骤然停下。
车外传来金吾卫的声音:“县主、楼道长、齐少卿,郑府到了。”
萧令璎掀开车帘。
郑府门前白灯笼已挂起,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朱红大门敞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积雪覆盖的台阶上,有几行杂乱的脚印,其中一行……异常轻浅,仿佛踏雪无痕。
她鬓边的桃木簪,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第二片花瓣,边缘开始卷曲。
楼无咎先一步下车,玄衣拂过积雪。他抬头望向郑府门楣,惊讶道:
“好重的怨气。”
齐嵩紧随其后,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萧令璎最后下车,狐裘曳地,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痕迹。她仰头,看着郑府门楣上那方“诗礼传家”的匾额,在风雪中显得苍白而脆弱。
府内深处,隐约有女子幽幽的哭泣声传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像是挽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念。
楼无咎侧身,朝她伸出手。
萧令璎微怔,将手递过去。他掌心冰凉,却稳如磐石。
“先探探情况,妖物恐怕还没离开,不要轻举妄动。”他低声道。
三人踏进郑府。
身后,漫天大雪将车辙马蹄印迅速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麟德殿中,宫宴仍在继续。
只是殿顶藻井彩画上,那位手持芙蓉、脚踏莲花的“何仙姑”,眼珠又微微转动了一分。
目光所向,正是殿门外风雪弥漫的浓浓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