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娟秀,却透着说不出的哀婉。
“阿芙蓉……”萧令璎喃喃,“是个人名?”
“或许是。”楼无咎将梳子还给她,“前朝宫人常以花为名。这梳子阴气重,你别贴身带。”
萧令璎不解,“那老妇人送我这梳子做什么?”
楼无咎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若那老妇人真是画皮妖,为何玄天九曜盘毫无反应,她将这古怪且有妖气的梳子交给萧令璎又是什么意思?
“先收着吧,放我这。”他最终道。
萧令璎将梳子重新包好放在了他手心中。
斋饭吃完时,月辉破云而出,照在薄雪地上,莹光闪闪的。
萧令璎站在斋堂门口,眯着眼忽然说:“楼无咎,我们走去放莲灯吧。”
“雪路易滑,怕是难行。”
“难行才好。”她转头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走累了,晚上才能睡得香。”
楼无咎看着她眼中的光,那句“不合规矩”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变成:“……嗯。”
长安街巷行人不少,不少人赶着去曲江池放灯。
萧令璎提着莲花灯走在前面,楼无咎则跟在她身后。
行至一处窄巷时,萧令璎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楼无咎及时从背后扶住她——这次不是握手腕,而是揽住了她的腰。很轻的一触,旋即松开,可两人都僵住了。
少女腰肢纤细,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弧度。而萧令璎靠在他怀里那瞬,闻到了少年身上清冽的草木香。
“谢、谢谢……”她站稳,慌忙退开。
楼无咎别过脸,耳根通红:“小心些。”
两人继续走,却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彼此有些乱的心跳声。
今年气侯比较暖,雪也下得少,曲江尚未结冰,还在潺潺地流淌着。
曲江池畔人潮渐密,河灯点点如星子坠落凡尘。
河灯不只有莲花的,还有兔子、寿桃各式各样的,灯中小烛散出暖光,把曲江畔照得亮如白昼。
萧令璎提着那盏素白莲花灯,在岸边寻了处稍僻静的石阶蹲下,将灯小心放在膝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只见她有些懊恼地抬眸,“湿了……许是在寺中沾了雪水。”
楼无咎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个扁圆铜盒,里面是一块燧石。单膝蹲下时,月白衣摆拂过石阶,他刻意将距离保持在恰好不会触到她的位置。
“嗒。”
火星迸溅的刹那,他侧脸被暖黄的光照亮。
萧令璎先是看他深邃的眉眼,然后目光落到他高挺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
楼无咎生得极好,只是平日总蒙着层疏离的霜,此刻在灯影里,那层霜仿佛化开些许,露出底下属于十六岁应有的清俊轮廓。
灯芯燃起来了。
“谢谢。”萧令璎捧起莲花灯,眼中满是微光和笑意。
她走向水边,在石阶最底端蹲下。
楼无咎走近些,微微侧首看她双手合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正低声念诵:“……愿外祖父早登极乐。愿阿爷阿娘身体康健,愿阿兄仕途顺遂,愿天下寒者得衣,饥者得食……”
不是悲恸的祭奠,是温软的祈福。
楼无咎忽然想起白日粥棚前,长公主府那些仆从分发棉衣时,总会多说一句“这是端华县主的一点心意”。萧令璎俯身为老叟系衣带时,眼中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真挚的诚恳。
“楼无咎。”萧令璎忽然睁开眼,仍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你和我一起放这盏灯,也为你师父祈祈福吧。”
池水倒映着漫天星月,身侧的少年沉默良久。
话说出口萧令璎就后悔了,司天台血案是禁忌,李丰年的名字是禁忌,他所有过往都是碰不得的伤口。
她不该说的,徒增他的烦恼。
可楼无咎却回答了。
他声音很平静,“师父的灯,只能点在心里。”
萧令璎不作声,默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灯身轻晃,荡开一圈涟漪,渐渐漂离岸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满池浮灯。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流水生生不息,有种空旷的安宁。
萧令璎月白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若日后你想点盏明灯,不必非在心中点,我可以陪你一起来。”
楼无咎怔了片刻,随即扬起唇角,这些日子心中的郁气全都烟消云散,只剩轻快的愉悦,他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好,我们来日方长。”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街巷间行人渐稀,只余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经过一处暗巷时,楼无咎忽然停下脚步,将萧令璎轻轻拦在身后。
“怎么了?”她低声问。
楼无咎没答,只是盯着巷子深处。那里有团模糊的黑影,正缓缓蠕动。他袖中的玄天九曜盘微微发烫——不是妖气,是怨气。
寒衣节夜,总有无主孤魂游荡。
“有怨气。”他低声说:“转过身去,别看。”
萧令璎依言,被他护在身后。
楼无咎念诵起道门的净天地神咒。声音低沉清冽,像山间流泉,一字字荡开夜色里的阴秽。
不知过了多久,诵咒声停了。
“可以了。”楼无咎说。
萧令璎偏头看了眼,巷子深处已空无一物,只有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地上。
楼无咎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极淡的疲惫——这几日他脸色一直不好,方才又动用灵力……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楼无咎摇头,却在她伸手想扶他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无碍,走吧。”
他转身继续前行,可萧令璎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这明显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她咬咬唇,快走两步跟上去,这次没再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快到安仁坊时,楼无咎忽然开口:“那柄玉梳……”
“嗯?”
“明日我会仔细查验。”他顿了顿,“若真是邪物,便毁了它。你不必担心。”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萧令璎听出了话里的郑重——他在承诺会护她周全,哪怕面对的是来历不明的前朝邪物。
她笑着应道:“好,但你别逞强。”
萧府已在眼前。
守门的仆从见他们回来,忙躬身行礼。
萧令璎还要去长公主的满香堂。
她解下楼无咎的狐裘递还给他:“你回去好生休息,我让人给你送碗姜汤祛寒,手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今日多谢你。”
楼无咎接过狐裘,看着她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走向听雪院东厢房。
狐裘上的体温很快消散,但清浅的芳香却挥之不去。
楼无咎没点灯,推门进屋将狐裘收进空的衣物箱中,然后径直走到窗边。
怀中那柄芙蓉玉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像只窥伺的眼睛。楼无咎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以指为笔,凌空画了道镇邪符。
金光没入梳身,玉梳剧烈震颤,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女子呜咽的声响。
片刻后,归于沉寂。
楼无咎将梳子收进桌面抽屉的最底层锁好。
做完这些事后,他躺上床榻,另一只手指尖轻抚过手背的纱布。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萧令璎对他说的话。
“若日后你想点盏明灯……我可以陪你一起放。”
少年在黑暗里闭上眼,嘴角勾起轻浅的笑。
他什么都不怨了。
裴叙白也好,楼无咎也罢。
至少今夜,有个人说愿意陪他放一盏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