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厅,眼前豁然开朗。天香院内部竟是一座三进院落,假山流水,曲廊回环,比起青楼,倒更像富贵人家的园子。
楼无咎目光扫过廊下几盆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这个时节,长安的海棠早该谢了。
妖气滋养的幻象。
“二位郎君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天香院吧?”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笑着迎上来,头戴金累丝花簪,身着宝蓝织金襦裙,正是天香院的老鸨,人称“玉三娘”。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在萧令璎脸上多停了一瞬,笑意更深:“这位小郎君生得好俊俏,倒比咱们院里的姑娘还标致些。”
萧令璎心头一跳,强作镇定:“玉妈妈说笑了。在下姓萧,这是我表兄楼郎君。我们自洛阳来,做些绸缎生意,久闻平康坊盛名,特来开开眼界。”
“原来是萧郎君、楼郎君。”玉三娘将他们引至一楼临水的雅间,“既然来了,定要好好玩玩。不知二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咱们天香院的姑娘,琴棋书画各有精通,温柔解意、活泼伶俐的,应有尽有。”
楼无咎忽然开口:“听闻数年前,平康坊有位色艺双绝、名动长安的花魁,名唤筑秋。可惜无缘得见,不知天香院可还有那般人物?”
玉三娘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筑秋姑娘啊……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人物了。她自赎后,平康坊就再没出过那般天仙似的人儿。”她叹了口气,眼中却无半分怀念,“不过咱们院里的清繁姑娘,当年也是仅次于筑秋的红人,可惜……”
“可惜什么?”萧令璎追问。
“可惜三年前忽然染了急病,精神恍惚,不能再接客了。”玉三娘摆摆手,似不愿多谈,“不提这些扫兴的。红袖、绿腰,过来伺候二位郎君!”
两名身着桃红柳绿襦裙的姑娘应声而入,皆是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姣好。名唤红袖的姑娘抱着一把琵琶,绿腰则端着酒壶。二人笑容甜美,可细看之下,那笑容的弧度竟一模一样,像是用刻尺量出来似的。
楼无咎垂眸斟茶,指尖在桌面极轻地敲了两短一长的暗号——这两人有问题。
果然,红袖拨弦时左手小指僵硬,她根本不会弹琵琶;绿腰斟酒的手腕上,有三道平行的旧疤,像是被长期捆绑所致。
红袖拨弄着琵琶弦,娇声道:“郎君说笑了,姐妹们各有各的好呢。”
“是吗?”楼无咎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那敢问姑娘,近年,平康坊可有什么新鲜事?”
红袖与绿腰对视一眼,齐声笑道:“每日不都是迎来送往,喝酒听曲儿么,哪来的新鲜事儿?”
语调一致,连停顿都分毫不差。
萧令璎背脊发凉。
她想起师父说过,低等妖物寄生人体后,会逐渐侵蚀宿主神智,使其沦为傀儡,言行皆受操控。这些姑娘...…
“听闻清繁姑娘病了,我们兄弟二人慕名已久,不知现在何处?可否让我们探望一番?”她试探道。
一旁的玉三娘脸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清繁病得重,在别院静养,不便见客。二位郎君若真想寻美人,咱们院还有其他姑娘——”
话音未落,楼无咎忽然起身:“不必了,我们改日再来。”
萧令璎会意,跟着楼无咎就往外走。
玉三娘脸色一沉,正要阻拦,楼无咎回头冷冷瞥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竟让这见惯风浪的老鸨心头一颤,生生止住了脚步。
离开天香院,两人又走访数家青楼。
每到一处,萧令璎都巧妙打听筑秋与清繁的旧事,楼无咎则沉默观察,二人发现平康坊每个人居然都是一样的说辞,半分筑秋和清繁多余的事都不肯透露。
萧令璎压低声音:“今天就先查探到这吧。”
“若真如那老鸨所说‘染病’,恐怕凶多吉少。”楼无咎顿了顿,望向平康坊深处,“但方才在天香院中,那玉三娘和红袖绿腰一提到清繁就不自觉看向东南角处,那里必定有什么线索,她们才会坐立不安,许是妖物还不太习惯做人吧,小动作都暴露出来了。”
萧令璎眼睛一亮:“去找找看?”
“得先摆脱眼线,有人盯上我们了。”楼无咎目光扫过街对面几个看似闲逛、实则一直盯着他们的身影,“从后巷绕。”
两人假意逛了几家铺子,趁人不备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后正是天香院的东南别院。
萧令璎凝神感知片刻发现这里果然不对劲,居然还设了法阵。
她指尖凌空画出一道银色符文。
符文触及墙壁的瞬间,墙面竟如水波般漾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是幻阵的薄弱处。
“跟紧了。”她率先踏入。
楼无咎紧随其后。穿过缺口的刹那,周遭景象骤变——不再是繁华街巷,而是一座荒芜破败的小院,杂草丛生,屋檐下结满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