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呼吸间,湿漉漉的胸膛在烛光下闪烁,劲瘦腰间有汗珠从沟壑分明的腹面滚落。
铜镜中,他后背布满了可怖的图案,金红色细线在纹路上流淌。
《太乙璇玑图》是由北斗九星和二十八宿推算而成的天演法,八岁那年师父亲手为他用术法纹下。
十六年前,司天监李丰年捡到了尚在襁褓之中的楼无咎,他被李丰年收养,收作最后一位亲传弟子,彼时他随师父旧姓被取名为裴叙白,师父尽心教他观星之术,两位师兄在起居生活中亦是极为照顾他。
那段时光是他至今为止最难忘和美好的回忆,殊不知八年后,一切物是人非。
八岁的楼无咎一蹦一跳地进入毕星阁:“师父,师兄他们说您有事寻徒儿。”
此刻他突然想起师父平日教导的“君子行路须端方”,心道不妙,这下又要挨训了,只低头垂手站着。
一只温暖的大掌在他头顶抚了抚,他先是瑟缩了一下,没想到这次不是拍脑瓜。
李丰年修行几十年,虽鬓发皆白却别有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在上首的莲花台上打坐,声音飘渺地回荡在座下孩童耳边,好似下一秒就要归于虚无似的。
“叙儿,几日前师父带你用浑天仪观星时,你说你看到了双星相伴,红光漫天的星象,你可知那代表着什么?”
虎头虎脑的小郎君恭敬道:“师父似乎提过,荧惑……嗯……什么来着,还请师父指点。”
他慈爱一笑,“’荧惑守心’之兆,无妨,等你再长大些就知晓了,你是师父座下最有天分的弟子,别怪为师平时对你过于严厉。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
“为师现在要把太乙璇玑图纹于你后背,再将内含使用方法的秘法古籍予你,此妙法日后有极大用处,也是为师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里面会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世间生死聚散皆有缘法,你莫怨天尤人,且去悟出自己的道来。”
楼无咎跪坐在地上,李丰年在他后背纹图,他忍着疼痛,小身板倔强地挺直着:“师父,您不然还是揍我一顿吧,您突然这样对我,我都不习惯了。待会儿我回去就认真温习,以后不调皮了,好好听您和师兄的话。”
李丰年眼眶有泪花,哽咽道:“咱们几人师徒缘分已尽,待会你收拾好行囊马上和师兄们出宫去,离长安越远越好。”
楼无咎听完一下子哭了出来:“师父,您不要我们了吗?”
“走啊,快走,现在立马出城。”
蒋维训和朱子谦站在外头已是泪流满面,楼无咎心知师父应该是有难言之隐,但心里还是难受,浑浑噩噩地收拾完东西和师兄们出宫了。
但是奇怪的是当天几个宫门都提前落锁了,他们几人只得明日一早再离宫。
几十年前先皇设立司天台,封李丰年为司天监卜一国之运,还赐冠皇姓的恩典,四十年期间内他的预言多次成真,颇受人敬仰。
蒋维训两人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见李丰年这般动容,也大概猜想出师父恐怕是推算出有什么祸事将要发生在他们身上。
就在那一夜,整个司天台总共三十余人被闯进的几十个黑衣人杀害,除了他之外无一幸免,来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师兄们虽然会武功但依旧寡不敌众。
奇怪是对面的人仿佛没有痛感一般,手被师兄他们的剑刺穿都没发出一丝哀嚎声,行动依旧敏捷稳健,除了司天台众人痛苦的嘶吼外,这场杀戮几乎死水一般的静谧。
大师兄蒋维训在前头打头阵,他递了个眼神给二师兄朱子谦,他立马会意,趁乱带着楼无咎躲去后院一处隐蔽的院落。
他红着眼将师弟深深搂在怀里,将两个包袱放在他怀里,最后一次叮嘱:“师弟,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待会都不要出声,这些东西是师父师兄留给你的,里头有法器还有师父的玉佩和一条平安绳,咱们下辈子还当一家人。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
将师弟塞入不高的枯井后,黑衣人很快就追来了,朱子谦一路跑着将人引开,只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痛呵,随后是倒地的声响……死一样的寂静。
他闭紧双眼,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呜咽,泪水却止不住肆意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安静后,想起师兄们牺牲自己叫他“活下去”,求生欲使他恢复了些力气顺着绳子爬上来。
司天台已被一把火点燃,眼见着要烧过来了,他提着两大袋包袱,想起师父看见他们没顺利出宫又返回时老泪纵横的样子、师父和大师兄被一剑刺穿胸膛口吐鲜血的场景还有二师兄替他引开刺客牺牲自己……
他眼中再无一丝光芒,朝毕星阁的方向三大拜后立马从墙头上翻了出去。
天无绝人之路,他正好遇上倒夜香的马车,抱着马车底部的横梁跟着从偏门出了宫。
回头再想,司天台被血洗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几个时辰居然还无人发觉,后来大理寺查案,宫里众人皆表明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再想起那群黑衣人,简直诡异至极,明明路过多次他的藏身之处,按理来说早该发现自己了,结果居然在眼皮子底下都没找到他。
他再没有家了,如游魂一般在喧闹的外街集市之中徘徊至午时,浑身脏乱得像叫花子一般,见他年纪不大,还有人怜悯他,投了几个通宝给他。
这时他突然听隔壁馎饦摊子上的客人话语间谈论到“司天台”三个字眼。
“真是唏嘘,一夜之间司天台的李丰年监正居然无声无息殒命了,那可是位能人啊。听说昨晚还走水了,大半个司天台被烧毁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看说不定是宫里掌权那位做的,那李丰年死状凄惨,我叔父在大理寺卿手下任职,说他们去殓尸时,司天台地面上的残血写着“荧惑守心”四个字,宫里风言四起都说这是暗指武后掌权,国之将衰!”
“后宫不得干政,女子如何担得起国运,简直有悖伦理。我猜李道长八成就是因为这荧惑星现的不祥之兆而被灭口的。”
“今日晨时整条街都是呛人的烟灰味,可想火势有多大,一把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几十条人命呢,唉。”
“宫里那群士大夫皆是不满武后垂帘听政之流,怕不是杀鸡儆猴?”
“嘘,这话也就咱弟兄俩私下说说,不提了不提了,不够吃再叫份馎饦,今日老兄我请客。”
“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无咎无力地半躺在石阶旁,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起来,旁边一群小乞儿得了赏钱都在一个劲儿说吉祥话,他不言,只看向天空,这两日似乎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师父死了……我真的没有能依靠的人了。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护住我,大师兄和二师兄自己走也不至于被连累丢了性命。还有师父昨日同我提到的诡异星象,似乎背后也蕴含着什么秘密,师父昨日突然赶我们走是不是算到自己命不久矣,想护住我们。
他倏忽想起那两人提到说这两桩案子可能与武后有关,虽知不能随意听信谣言,但处在极度的愤怒之下心里却控制不住地乱想,毕竟杀害师父她是受益的一方,加上那“荧惑守心”似乎就是他在司天台同师父一起观测到的星象,师父提过这是不祥之兆。
是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有谁能手眼通天到这地步。
眼下除了妖物作祟,能悄无声息灭了裴府满门和潜入皇宫血洗司天台只能是宫中贵人的手笔。
但昨夜他在井里躲着时,师父留给他的玄天九曜盘并没有异动,若是有妖气的话指针会指向妖物。
但那群黑衣人又实在诡异,一举一动都不像人。
迷雾重重,他心中唯余一个念头——查清真相,报仇雪恨。
自此以后,裴叙白这个名字只能隐没在心底,日后世间只有楼无咎。
他以“楼”为姓,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昨夜宫庭朱楼内发生的一切,再将师父为他取的道名为名,连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八岁的他热泪满盈,立下血誓:吾此生只为报仇而活,不死不休,若真是君主不仁,我便不义,即便是弑君也做得。
管他什么平民、皇室和什么狗屁高低贵贱之分,以命抵命才算扯平。
……
因为他已是死户,又没有出城过所,只得在长安躲躲藏藏乞讨为生,观星推测半年后有地龙翻身,满城皆乱,他才趁机逃出了长安。
又是一年,逢三年一造籍,那两年天灾人祸来势汹汹,死了很多人,为方便户籍办理手续简化了些,他才在洛阳拥有了自己的新户籍。
几年来他苦心钻研师父留下的那本古籍,他发现背后的图是活物,而且内容不完整,缺了左辅右弼两星,要呈现完整的图需要以妖的心头血相饲。
妖物的内丹入药不止能治疗很多疑难杂症,若研磨成粉还能用来美容养颜,更有甚者用其来锻造兵器、铠甲等。
不少人愿意一掷千金求妖丹,他靠着师父留下的星罡剑和玄天九曜盘做起了捉妖取丹的营生,既能挣通宝飞钱,还可以补图,偶尔也去洛阳城替人卜卜卦。
每逢妖血被图吸收,那个月的月圆之夜他都会因为后背的灼烧感痛得几乎失去理智,恨不得把皮肉割下来。
桌案上的小瓶瓶底处还有剩余的青色液体,那是萧令璎和蜘蛛妖厮斗时他暗中施法偷偷引出的心头血。
屋内,他在清醒的痛苦之间循环往复。
屋外月光温柔,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