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玉琢牛车辕碾碎桃花影,十二枚错银铜铃并鲛绡随之晃动,发出空灵回响,车帷上《洛神赋》绣纹纱缦浸透冷香,融了街两侧梅枝斜倚的疏影,螺钿顶棚星宿流转,与车外灼灼绯色相映。
车内壁面上挂着几只白纱帷帽,有一美人倚着三足乌纹银鞓假寐,青棠煮水烹茶,漱竹在一旁替换燃尽的线香。
萧令璎想起同师父结缘还是因为五岁时在长安被妖掠走,阿娘和刚登基不久的圣人俱张贴告示——凡能把她救回的人赠黄金万两,四处寻找法术高明的道士救自己。
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那段记忆几乎忘却,她只模糊记得自己被困在棺材很久很久,突然一道刺眼的光线照进来,棺盖被打开,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气若游丝的她费力睁开眼,只见一慈眉善目的中年道士伸手抚了抚她头,将她揽在怀中,再后来也记不得了。一觉醒来已经在自己的房间床上,爷娘和阿兄泪眼汪汪地守在她身边。
玄微真人云游四海,算到此遭与她有师徒缘才来到东都,便拒了那万两黄金。
道长同她阿娘说她命格特殊,出生时恰逢天时地利人和的节点,被选作了李氏一族至今所犯杀戮恶孽的容器,若是不潜心修行来斩断恶因,不仅容易招惹邪魔还可能早亡。
确如玄微真人所言,萧令璎还在娘胎时便险些掉了,好不容易保下又早产,那会子就差点没了,全家是四处求医又拜佛捐香火钱她才堪堪长到五岁,期间又常染风寒和发烧,再加上被妖掳走这件事,全家万万不敢拿她的命赌。
爷娘和兄长日日以泪洗面,终于在过完六岁生辰后她拜入了师父门下作俗家弟子,养在紫霄观四年和师兄弟们同修同住,十岁时才送归家中住。
虽说养在观里,阿娘阿爷却隔三岔五送吃食补品什么的给她,怕她住着不舒服,还重新修整了一番道观,记得有次阿兄同爷娘吵架,哭着跑来观里找她,闹了一夜最后被她哄睡了。
四年弹指一挥间,归家前师父方同她道她十六岁那年有一命劫,越过去了这辈子平安顺遂,若是越不过去……未言明的话语她也已晓得,师父只拍拍她脑袋,说会助她渡劫。
再过几月她便及笄了,怕家人操心便先自个儿瞒下这件事,眼下只有她和师父两人知道。
在师父座下问道这几年,自己愈发看得开,能快活一日是一日,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只唯独怕亲人朋友们受不住。
因为凡尘中有所牵绊,所以即便再难,她也想挣出条生路来。
牛车稳当停下,车夫摆好踏凳,三人下了牛车。
紫霄观观门大开,一道袅袅青烟从后院飘出,可以闻见时令蔬菜下锅翻炒的气味。
刚好肚子也饿了,她中午还没用饭,若在府里用饭,就赶不及晚上的接风宴了:“师父!徒儿回来啦!”
穿着白色麻布道袍的道人从后厨走出,手中还攥着对木筷和一根木铲,带着银丝的胡子被烟熏油了,此刻耷拉在脸上,他笑眯眯地看着徒弟:“乖徒儿回来啦,那蜘蛛精不好对付吧?”
“是啊,难缠得很,眼睛还受伤了,好在已经好全了。可不能被我阿娘知晓,知道了非得把我拘在家里相看郎君去。”
老道后头跟着两个略微圆润的小道童,俱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从东侧厢房又走出个捧着书的年轻男子,看着同她年龄相仿。
比较高的道童叫明秽,矮些的道童叫归真,年轻男子是他们的大师兄,唤作素爻,三人是紫霄观的正统道徒,不可食荤腥。
明秽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道:“师姐!你不在观里都没糕点吃,师父又是只老铁公鸡,我们天天轮着吃剩下的凉饭羹汤!”
玄微真人瞪他一眼,喝道:“口无遮拦的,什么叫老铁公鸡?今晚晚饭不许吃了,用完午饭自个儿回房打坐去!”
归真给他的脑壳来了一道重击:“师姐别理他,明秽忒懒了,天天满脑子就想着吃还什么活都不干!”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倒是十分热闹。
素爻将书放回书架:“都别在外头站着了,师妹来得正好,快来同我们一起用饭。”
青棠将牛车内那篮三屉高的糕点取出来,摆在后厨用饭的博古架上。
“娘子早备好了糕点,心斋堂的蛋黄流沙红豆糕、碧丰阁的透花糍粑,还有宫中出来的老御厨做的珍珠玉露团,都是诸位之前品尝时夸赞过的。”
“徒儿,这就不厚道了,师兄弟爱吃的都记着,为师爱饮的琉香酿和浮屠酒忘得一干二净。”
玄微真人摇摇头,蹙眉捧眼,一个劲儿地卖惨说什么人老了牙口不好,不喜吃甜食,腻得慌。
再看,后头漱竹怀里抱着的两大坛不是酒是什么呢,顿时又开怀起来。
萧令璎夹了片翠绿的菜叶进碗里:“师父,喝酒不能贪杯,为着您的身体好,我可得嘱咐师兄师弟们看着你。”
“为师身子骨硬朗着呢!”
几人吃饭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萧令璎边用饭边绘声绘色地讲起她同那蜘蛛妖大战的场面。
大师兄赞道:“此行还真是凶险,之前师父就夸赞你那柄剑是斩妖利器,这五百年道行的蜘蛛妖吐出的每根蛛丝都堪比五把钢丝拧作一股,当真是把稀世宝剑啊!”
“这剑乃开宗祖皇帝上阵杀敌的一把利刃,唤作朱雀。之后年间太平无事,搁置在勤政殿多年,再后来便流传下来被皇外祖父赐给了我。若是道法再精进些就可以施展《朱雀剑谱》里的招式了,能召三昧真火诛邪,寻常妖物惧怕被炼化,等闲不敢近身。”
记得九岁时她第一次开剑鞘,宝剑隐有铮鸣,手抚过剑身,仿佛还能感受到曾经沸腾的血与热。
玄微真人抚了抚长须:“这用帝魄滋养的百年宝剑经过重重岁月洗礼,已生出剑灵龙,但若想剑灵现身还需一份缘法,还需你自己去感悟。”
……
天色渐晚,离观前,玄微真人正了正神色特意嘱咐萧令璎一番。
“这八角白额蛛一族,小蛛杀人取元阳需要供奉蛛后,小蛛死了蛛后亦能感受得到,你也知晓它们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此仇不能善了。乖徒儿你且先回府修养几日,蛛丹暂留在观里,我们先调查一下,有了眉目自去府上寻你。”
萧令璎点点头,掏出蛛丹给师父后便告辞了。
回了府,阿爷和阿兄又同她寒暄许久,不过一个多月未见,却像是看不够似的,只满脸宠溺地望她。
桌席上爷娘和阿兄不停夹菜在她碗中,看着他们炯炯的目光,虽然不饿,也硬着头皮用了不少饭食。
待萧令璎从净房沐浴更衣完出来,房中的茶水桌案上已挤满了东都时兴的百花胭脂、西域进供的螺子黛和巧妙的九连环等玩意儿,她心中不由一暖。
漱竹替她绞干发丝后,她就一头栽倒在拔步床馨香满盈的宝蓝蚕丝锦被里。
熄了灯,偌大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漱竹和青棠在外间休息,一丝声音都没传出。没有竹林的“飒飒”声,和隔间竹床翻身的“吱呀”声,她居然有一点不适应。
惊诧之余又感慨自己真是有意思,看来还是好日子过够了。
停了思绪,不知翻来覆去多久才入眠。
穿着蓑衣的两个更夫比肩从萧府外的街道路过,一人执锣,一人执梆,“一慢四快”的锣鼓声循环三组,吆喝道:“五更到,鸡啼鸣。”
萧令璎从噩梦中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屈膝环抱住自己。
她躺在破落的石棺里,身旁堆满了森森白骨,数颗骷髅头和她贴面相对,用空洞的眼眶静静瞧着她,她被吓得不断拍打着棺盖,手心俱被磨破,耳边传来尖利的鬼哭声,男女老少的嘶吼几乎将她淹没——“留下来陪葬吧,这是你逃不掉的宿命”……化骨头颅不断流出血泪……
随后一切戛然而止,她坠入漆黑的无尽深渊中。
距离上次做这个噩梦已经两年了,她甚至以为不会再梦见了,本还暗自庆幸。
如同魔咒般,但凡她梦见这可怖的场景,两个月内定会厄运缠身。
梳妆台旁的雕花窗已被劲风刮开,不间断地“嘎吱”作响,瓢泼大雨从空中倾洒而下。
萧令璎的卧室位于南苑未央阁二层,楼下是书房,与洛阳最繁华街道——天街只一墙之隔。
她扶额片刻,也不想特意叫醒两个侍女,左右没心思继续睡了,披好外袍下床去外廊透气。
她侧首倚在门框,看晚风挟雨急,飞檐悬流水。
府内的九曲回廊、后花园、水榭亭台等一砖一瓦俱是宫中匠人悉心打造,外墙采用朱白配色,各屋落透气明亮,按天干地支和五行属性排列组合,气派别致还内含乾坤。
此刻,已经陆续有下人去各院落等待吩咐,撑伞走过时手中的提灯与府中已点亮的暖黄灯光交映,她满腔的郁闷也被冲散了些许。
***
西郊竹院,晶莹玉盘悬挂于夜幕,又至一月月圆之际。
楼无咎此刻面无血色,额头渗出细密汗水,鸦羽般的双睫轻颤,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咬牙将上身衣衫褪尽,动作间松垮的发带被带下,长发胡乱垂落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