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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林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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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楼无咎算是见识到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宗室娘子的厉害了。

泡茶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不喝了,说什么味粗涩,无回甘,色浑浊,占着他的屋子和床塌不说,她休息时不能闹出声响也不能进屋子,这里隔音不好,睡在另一间小房内翻个身都怕吵醒隔壁的姑奶奶。

天天吃粥配笋丝便不乐意,遣他下山去买新鲜的鱼脍、肉蛋、蔬果,还有成衣铺最好的衣物回来,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菜肴给她吃……

而且她几乎每晚都要沐浴,他准备好花瓣和热水后就得关上门窗去院子外头吹风受冻。

修养的第七日,坐在塌边换药时萧令璎眨了眨眼将小铜镜拿过来照,左眼不肿也无痛感,她还发现自己可以看见桌案上烛盏的暖光了:“楼无咎,我眼睛不仅不痛还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她惊喜地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笑意盈盈的,颊上还有淡淡粉晕,不像平时颐指气使的。

他将布纱裁好,覆上捣好的药泥,这几日的积攒怨气也散了不少:“最晚后日你的眼睛便能好全了。”

她用手指绕着象牙白绫罗宝相花纹齐胸褥裙的飘带,豆绿色的帔帛松松斜在肩上,一头乌发柔顺地垂在雪白的脖颈处:“太好了,出门月余,要回家了还有些激动呢。”

楼无咎微微错开视线,侧身将桌案收拾妥当,便抿唇不说话,一时相顾无言,只有院子外竹叶摩挲的声响。

她躺回床上,月色如霜,银色的水波纹在屋子的墙面悠悠荡着。一眼瞥见那已被调整向屋子东侧角落的铜镜,问道:“这个铜镜放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用处吗?”

那镜子是观天象用的,他做了个榫卯结构的可移式机关,不仅可以前后左右调整,还可以上下拉动,而且其实它也不是什么铜镜,里面其实是双面透镜,只瞎编回她:“若非下雨或下大雪,每日晨时我要去砍竹子和捡柴火,镜子对着枕头处,阳光一出,水面的浮光便能叫醒我。”

萧令璎用被子裹住自己,轻快道:“这样啊,那你以后可以收起来了。把我的珠宝拍卖掉,不仅可以搬到东都城里还能买两三个仆从侍奉你呢,你还可以开铺子……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再过两月,便是皇外祖母的寿宴了,她写信同阿娘说来年四月要来洛阳办寿,趁牡丹盛开之际办场牡丹寿宴,你若是在这觉着无聊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张门状,毕竟你帮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楼无咎想着皇室挥金如土的资本皆是榨取百姓获得的,便忍不住讥讽:“那还真是要谢谢县主的大恩大德了。”

回应他的只有轻浅的呼吸声,床上的人早就会周公去了。

前一夜睡得晚,楼无咎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平日早被萧令璎叫醒了。

只见罗汉床的被褥已经收拾齐整,桌案的茶壶下压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我走了,若是有事可来萧府寻我。

右下角一个“璎”字。

她的行李和物什一空,竟是整间屋子的人气都被带走了。

萧令璎早上醒来便觉得左眼恢复了从前清明的感觉,拆下敷药一看果然好了,写完留言就迅速收拾行囊离开了。

她很少出门超过一个月,不用想都知道爷娘和阿兄肯定担心坏了。只掐了道疾行咒拍在自己肩上,健步如飞下了山,在山脚官道上的一处农户家将圣上赐给自己的汗血宝马牵了出来。

她用一根金簪作为报酬,将她的飞云将军寄在农户家中,只让他们好生照顾自己的爱马。

摸了摸它的鬃毛,精神还不错,便满意地点点头,足尖勾住鎏银马镫环,一腿跨过螺钿镶嵌单花鞍,反手将辔头甩向马颈。

“有劳了。”

农户家一行几人连带稚儿一同陪着笑,生怕惹得贵人不开怀,眼下见娘子满意心里也踏实不少:“哪里哪里。”

这马也是个鬼精有脾气的,那草料但凡不是清晨带着露珠的嫩草都不吃,供祖宗一样小心翼翼伺候着:“贵人慢走。”

萧令璎双腿一夹马腹,双手握紧缰绳,疾行冲去,长发被一根丝绸缠绕着此刻欲松半掉,她觉着碍事,干脆直接一把扯下,缠在自己右掌,赶路依旧英姿飒爽,端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出一个时辰,便至洛阳城门了,守卫连忙将城门大开,疏散左右两侧的百姓散开,让她驰骋入内。

***

萧府门口。

“娘子!娘子回来了,速速去通知殿下!”

萧令璎下马吩咐人把马牵去马厩喂食,大步流星入了府。

永宁长公主李玉宸天潢贵胄,是当今圣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轻时艳绝京华,夫君河东节度使萧敬章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二人生下的一双儿女冰雪伶俐,在宫中和皇子公主们一起度过童年。

打小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皇太后、圣人和宫中诸位娘娘也极其疼爱他们。

十年前萧敬章被圣人加封指派为河东节度使并洛阳留守,举家由长安搬迁至洛阳,承蒙圣宠,他们在长安的宅子俱被好生打理着,每逢春节都会被召回京过年,回去便住在旧宅中。

这几日长公主念着女儿,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以往出门在外总会有平安信寄回来,这次盼了多日也不见消息。

长公主身后的是陪嫁女官兼管事的郑娘子另有四个年轻的侍女,她们俱恭敬行了个叉手礼,脸上也溢上喜色:“恭迎县主!”

眼下女儿回来了,她欣喜不已,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昙奴回来了!快让阿娘看看。”

绢帕在眼角压拭去点点泪花,这个岁数可不就指着儿女绕膝,两个孩子便是她的心肝。只一个劲儿用手抚女儿的脸和手,心疼道:“这趟出门瘦了不少,这几日你便好好待在府中,多用些滋补调理的菜肴汤品。”

被阿娘搂在怀中,萧令璎嗅见绛紫缂丝大袖襦上的龙涎香气息,心也安定了下来:“阿爷和阿兄呢,怎么不见他们二人?”

“你阿爷今早匆匆出去了,应该是为着半月后的秋狩作准备,届时太子还有几位王爷公主都要来东都的皇家猎场凑热闹呢,你们表兄弟妹几个也可以聚在一块玩耍。”

长公主叹了口气:“你阿兄那皮猴定是又去营里同官兵们比摔跤、射箭和骑马了,我都说他好几次别成天和那群莽夫混在一块,我怎么就生了个武痴呢,还总是挂彩回来让人担忧心疼。”

“那说明阿兄上进,也快秋狩了,我们兄妹俩定要赢个名次回来替爷娘脸上添光的!”

长公主心下自然觉得儿子比其他纨绔子弟好上百倍,笑起来:“不提那糟心事儿了,晚上阿娘给你办接风宴,咱们一家热热闹闹的。”

萧令璎甜美一笑,两颊浅浅的酒窝扬起:“阿娘且先招呼着,我出去一趟,回来了总该同师父他们说一声吧,用饭前我便回来。”

长公主美眸一转,提起那老道她就恼,眼神凌厉起来:“你个女娇娘天天跟着那老道几人四处捉妖,还不时单独外出,娘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拜佛祈祷你别受伤,如今你也快及笄了,长安和洛阳的好儿郎如过江之鲫,早给你留意起来了,安稳嫁人享福去不比这风餐露宿的日子好?”

萧令璎埋在母亲的颈窝,娇嗔道:“我的好阿娘,这些待及笄后再说罢,没得让人恼。女儿还贪念在爷娘兄长庇护下的日子,等闲不想出嫁。怕不是阿娘嫌女儿被惯坏了,想把女儿打发去别家罢。”

听这顽皮话,长公主气消了大半,点点她额头:“这般伶牙俐齿,你个小猢狲!且去佛堂给三宝菩萨们供支甜柰,免得佛祖怪罪童言无忌,日后真真难寻好夫婿。罢了罢了,把青棠和漱竹带上,早些回来便是。”

青棠和漱竹自小和昙奴一同长大,三人情同姐妹,这两个丫头性子好也衷心,陪着去她心里才踏实。

两个侍女颔首低眉道,“喏。”

“女儿省得了,去佛堂上个香供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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