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苗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阳光透过雾气,洒在那些吊脚楼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的山林里,鸟鸣声声,清脆悦耳。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混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本该是一个宁静而美好的早晨。
但沈辞的心,却无法平静。
他站在圣女殿外的空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迷雾林,眉头紧锁。
阿朵丽的命保住了,但她还昏迷着,需要一种稀有的草药才能彻底恢复。那种草药叫“还魂草”,生长在迷雾林最深处的悬崖上——就是之前江妄为了救他,冒死去找的那种。
而现在,江妄又不见了。
今早醒来,沈辞就发现江妄的铺位空着。他的剑、他的包袱,都不见了。只有地上用石子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去找药。别跟来。”
沈辞看着那张纸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傻子……
他又一个人去了。
他难道不知道那片林子有多危险吗?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这么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辞握紧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想追上去,但他知道,以江妄的性子,既然说了“别跟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且,自己追上去,也未必能找到他。那片林子太大了,他一个人进去,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根本无处可寻。
他只能等。
等那个傻子,带着药回来。
可是,他能回来吗?
沈辞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隐隐作痛。
楚长风从圣女殿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走过来问道:
“沈楼主,怎么了?”
沈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江妄去找还魂草了。”
楚长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什么?!他一个人去的?!那片林子那么危险……”
“我知道。”沈辞打断他,“但他已经去了。”
楚长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昨天阿朵丽为了救自己,动用了本命蛊,差点死掉。那种失去至亲的恐惧,他刚刚经历过,刻骨铭心。
而此刻,沈辞正在经历同样的恐惧。
他走到沈辞身边,与他并肩站着,轻声道:
“他会回来的。”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会回来的。
一定。
迷雾林深处,比之前更加阴森可怖。
那些乳白色的瘴气在林间弥漫,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阳光勉强穿透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同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江妄拄着“旧念”,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他的左腿还有些疼,右肩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明明那个人,他恨了五年。
明明那些伤,是他亲手造成的。
明明他应该恨他,应该让他吃点苦头。
可是……
可是看着他这些天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看着他眼中那些藏不住的心疼和愧疚,看着他每次给自己换药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忽然就心软了。
妈的,真是见了鬼了。
江妄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江妄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四周。
那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树叶都在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巨兽。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熊,足有两人高,浑身长满厚厚的鬃毛。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流着涎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它的背上,趴着无数只细小的蛊虫,正在吸食它的血液——这是被蛊虫控制的蛊兽!
那头蛊兽看到江妄,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然后,朝他猛扑过来!
江妄瞳孔骤缩!
他猛地向旁边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扑!
蛊兽扑空,撞在一棵大树上,那棵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好大的力气!
江妄握紧“旧念”,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头蛊兽。
蛊兽转过身,再次朝他扑来!
这一次,江妄没有躲。
他大喝一声,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头蛊兽劈去!
“噗!”
“旧念”斩在蛊兽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江妄一身!
但蛊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疯狂地扑过来!
它的巨掌狠狠拍在江妄身上!
“砰!”
江妄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然后摔落在地!
他的后背,被树皮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
疼!真他娘的疼!
江妄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
蛊兽又扑过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再次避开!
蛊兽扑空,一头撞在树上,那棵树被撞得摇摇欲坠!
江妄趁机爬起来,双手握剑,对准蛊兽的脖子,狠狠劈下!
“噗!”
这一剑,正中要害!
蛊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大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死了。
江妄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蛊兽的。
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下,伤得不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株还魂草,还好好的。
那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差点被这头蛊兽毁了。
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他歇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还魂草找到了,得赶紧回去。
那个傻子,肯定又在担心了。
想到沈辞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可能已经皱成一团,江妄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活该,让他担心担心也好。
谁让他……谁让他……
他说不上来谁让他什么。
反正,就是活该。
苗寨,圣女殿外。
沈辞依旧站在那片空地上,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渐渐西斜。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
楚长风来过几次,劝他进去休息,他只是摇头。
阿朵丽醒了,听说江妄去找还魂草了,也让人传话出来,让他别太担心。江妄对蛊虫有抗体,那片林子虽然危险,但他未必会出事。
沈辞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动。
他知道江妄对蛊虫有抗体,也知道他武功高强,经验丰富。
可他还是担心。
那种担心,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在乎。
他从来没有这样在乎过一个人。
五年来,他独来独往,不依赖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赖。他以为这就是坚强,这就是成熟。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坚强,那是孤独。
而江妄,把他从那份孤独里拉了出来。
虽然那个家伙,总是凶巴巴的,总是嘴硬,总是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是,他会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来救自己。
他会为了给自己找解药,一个人闯进那片死亡之林。
他会嘴上骂着“蠢货”,却默默地挡在自己身前。
这样的人,让他如何能不担心?
沈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江妄,你一定要回来。
夜幕降临,苗寨里燃起了篝火。
沈辞依旧站在那片空地上,仿佛化作了雕像。
楚长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轻声道:
“沈楼主,喝点汤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沈辞摇了摇头:“不饿。”
楚长风叹了口气,把汤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在他身边坐下。
“沈楼主,”他轻声说,“江二公子会回来的。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楚长风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平日里总是冷静从容的听风楼主,此刻却像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眼欲穿。
原来,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软肋。
而江二公子,就是沈楼主的软肋。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辞猛地抬起头!
一个身影,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江妄!
沈辞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冲了过去!
江妄浑身是血,走路踉踉跄跄,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株翠绿的小草——还魂草!
沈辞冲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他!
“江妄!你怎么样?!”
江妄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带着一丝得意。
“草……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给……给你……”
他把那株还魂草塞进沈辞手里,然后,眼睛一闭,整个人倒了下去!
“江妄——!”
沈辞一把抱住他,跪倒在地!
楚长风也冲了过来,看到江妄满身的伤,脸色大变!
“天啊!他……他怎么了?!”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江妄,浑身颤抖。
他感觉到,江妄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沈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
阿朵丽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走了。她走到江妄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他伤得很重,尤其是后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但性命无碍。把他抬进去,我给他治。”
沈辞点了点头,抱起江妄,大步走进圣女殿。
圣女殿里,灯火通明。
阿朵丽指挥着几个苗女,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江妄的伤口。
他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触目惊心。那是被树皮划开的,伤口里还嵌着一些木屑,需要一点点清理出来。
阿朵丽一边清理,一边皱眉:
“他怎么伤的这么重?遇到什么了?”
沈辞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伤口,手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但他找到了还魂草。”
阿朵丽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那株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株草,长在悬崖上,有蛊兽守护。他能拿到,一定是跟蛊兽搏斗过了。”
沈辞的心,猛地一疼。
蛊兽……
那东西,他见过。体型巨大,力大无穷,而且被蛊虫控制,根本不怕死。
江妄一个人,跟那种东西搏斗……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阿朵丽继续清理伤口,一边清理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