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依旧用剑护着他,没有还手。
那双眼睛,依旧赤红,却没有恨意,只有……心疼。
沈辞愣住了。
幻觉中,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忽然定格了。
变成了江妄的脸。
不是那个充满戾气的江妄,不是那个恨他入骨的江妄,而是……那个愿意为他拼命的江妄。
那个在水榭里,不顾一切救他的江妄。
那个在义庄外,给他送药的江妄。
那个说“你的命是我的”的江妄。
沈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江……妄……”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江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辞!你醒了?!”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
那张脸,又开始变化。
一会儿变成江枫,一会儿变成那个蒙面人,一会儿又变成江妄……
沈辞的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啊——!”
江妄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沈辞!沈辞!你看着我!看着我!”
沈辞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江妄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江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子……
他抱紧沈辞,在他耳边低声道:
“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没事……”
沈辞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江妄。
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涣散,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
他看着江妄,看着那张满是血迹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江妄……”他的声音沙哑,“你……受伤了?”
江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和右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衣服上满是血迹。
他咧嘴一笑:
“小伤,死不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是自己……伤了他。
是自己,在幻觉中,把他当成了仇人。
是自己,差点杀了他。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
江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啪!”
沈辞被拍得一愣。
江妄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
“蠢货!中个蛊就六亲不认了?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沈辞捂着头,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妄继续骂:
“要不是老子命大,早就被你扎成筛子了!你那些银针上淬的什么毒?想毒死老子?!”
沈辞低声道:“没淬毒……只是普通的银针……”
“没淬毒?”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又骂道,“没淬毒你扎那么狠?!疼死老子了!”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骂骂咧咧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明明受伤的是他,明明被攻击的是他,可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伤,只顾着骂自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担心吗?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江妄的手腕。
江妄一愣:“干嘛?”
沈辞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口。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虽然不深,但位置不好,正好在关节处。右肩上的伤口更深一些,衣服都被染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开始给江妄包扎。
江妄想抽回手,却被沈辞按住。
“别动。”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我看看。”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再挣扎。
沈辞的动作很轻,很柔,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棉布包扎好。
江妄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专注而认真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刚才还在疯狂地攻击自己,现在却在温柔地给自己包扎。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辞包扎完,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妄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片刻后,江妄先移开目光,硬邦邦地说:
“行了行了,包好了就走吧。天快黑了。”
沈辞点了点头,站起身。
江妄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好多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块铜镜碎片和那撮粉末,皱眉道:
“这东西,怎么处理?”
沈辞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将碎片包起来,又将那些粉末也收集了一些,装进一个小瓷瓶里。
“带回去给阿朵丽看看。她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蛊。”
江妄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沈辞忽然停下。
江妄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
“江妄,刚才……对不起。”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少废话。赶紧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个家伙,还是这么嘴硬。
但他知道,他不生气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生气。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阿朵丽和楚长风按照约定,回到了会合点。
那是一个位于迷雾林边缘的废弃猎屋,虽然破旧,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阿朵丽生起一堆火,楚长风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有些心神不宁。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他忍不住问。
阿朵丽看了他一眼:“担心了?”
楚长风点了点头:“天快黑了,这林子晚上不安全……”
阿朵丽淡淡道:“那个沈楼主和江二公子,不是一般人。他们不会有事的。”
楚长风“嗯”了一声,但眼中的担忧却没有减少。
阿朵丽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羡慕。
这个年轻人,总是这样真诚地关心着别人。
不管是自己,还是沈辞和江妄,他都真心实意地当成朋友。
这样的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上,真的太少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长风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门被推开,沈辞和江妄走了进来。
楚长风看到他们,顿时松了口气:“你们回来了!没事吧?”
沈辞摇了摇头:“没事。”
江妄却一屁股坐在火边,没好气地说:
“没事?老子差点被他扎成筛子!”
楚长风一愣:“怎么了?”
阿朵丽的目光,落在江妄身上的伤口上,眼神一凝。
“你们遇到什么了?”
沈辞将那包铜镜碎片和那小瓷瓶拿出来,递给阿朵丽。
“我们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座祭坛,找到了这个。我碰了那块碎片,然后就……中了蛊。”
阿朵丽接过东西,仔细查看。
片刻后,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幻心蛊’。”她说,“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蛊虫。中蛊者会看到自己内心最恐惧、最愧疚的东西,然后被这些幻觉控制,做出疯狂的事。”
她看着沈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楼主,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沈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看到了……五年前骗我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变成了江枫,又变成了江妄。
但阿朵丽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沈辞:
“这是解药。吃下去,余毒就能清干净。”
沈辞接过,吞了下去。
阿朵丽又看了看那些碎片,道:
“这东西,是傩影宗的圣物。他们用这种东西来培养‘幻心蛊’,用来控制人心。你们能找到它,说明傩影宗的老巢,就在附近。”
江妄眼睛一亮:“那咱们明天继续找?”
阿朵丽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
楚长风在一旁听着,忽然问:
“那个……沈楼主,你在幻觉里,有没有伤到江二公子?”
沈辞愣了一下,看了江妄一眼。
江妄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没有。老子躲得快。”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又在替自己遮掩了。
明明是自己伤了他,他却说是自己躲得快。
这个人……
阿朵丽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楚长风,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四个人,还真是各有各的别扭。
但偏偏,又那么默契。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闪烁。
沈辞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幻觉中的那些画面。
江枫的脸,江妄的脸,还有那个神秘的蒙面人……
那些画面,如同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真的会失去江妄。
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江妄对他失望了。
就像幻觉中那样,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
江妄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也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辞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告诉他: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阿朵丽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密林,朝傩影宗的老巢走去。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江妄走在沈辞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沈辞在幻觉中那疯狂的样子,想起他那一声声“对不起”。
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愧疚?多少痛苦?
他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喂。”
沈辞转头看他:“嗯?”
江妄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
沈辞愣了一下。
江妄继续道:“不就是中了蛊吗?又不是你的错。老子又没死,你道什么歉?”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伙,是在安慰自己吗?
他轻轻笑了。
“好。不放在心上了。”
江妄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前方,阿朵丽和楚长风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楚长风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阿朵丽察觉到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却没有戳穿。
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前方,是傩影宗的老巢。
也是真相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