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苗寨,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阳光透过雾气,洒在那些吊脚楼的屋顶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的山林里,鸟鸣声声,清脆悦耳。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混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本该是一个宁静而美好的早晨。
但此刻,苗寨寨门口,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数十人站在寨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拿着不同的兵器,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愤怒和敌意。他们是来自中原各大门派的弟子——有崆峒派的,有青城派的,有丐帮的,还有几个小门派的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浓眉虎目,一脸络腮胡,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他是青城派的长老,姓周,江湖人称“大刀周”。此人性情暴烈,嫉恶如仇,在江湖上颇有威名。
此刻,他正瞪着寨门内的苗寨勇士,声如洪钟:
“把阿朵丽交出来!”
他身后,那些人也纷纷叫嚷起来:
“交出来!”
“妖女害人,必须偿命!”
“交出阿朵丽!”
寨门内,几十个苗寨勇士手持刀矛,严阵以待。他们的脸上满是警惕和愤怒,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为首的勇士沉声道:
“圣女是我族之尊,岂是你们说交就交的?!你们中原人,凭什么来我苗疆撒野?!”
大刀周冷笑一声:
“凭什么?就凭她害死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
“对!就凭这个!”
“那晚在客栈,就是她下的蛊!”
“我师弟死得好惨!全身都是虫子钻出来的洞!”
“妖女!出来受死!”
喊声震天,气势汹汹。
苗寨勇士们虽然人多,但面对这群气势汹汹的中原武林人士,也不禁有些发怵。
但他们依旧死死守住寨门,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寨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朵丽缓缓从寨子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隆重的服饰——深蓝色的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绣满了精美的银饰,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银腰带,上面挂着各种小铃铛和银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的头上戴着高高的银冠,冠顶插着几根五彩的羽毛,衬得她整个人高贵而神秘。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盛装的苗女,手里捧着香炉、法器之类的东西。
苗寨勇士们看到她,纷纷低头行礼:“圣女!”
阿朵丽微微颔首,越过他们,走到寨门口,与那群中原武林人士面对面站着。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愤怒的脸,最后落在大刀周身上。
“我就是阿朵丽。”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你们找我,何事?”
大刀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这个传说中的苗疆圣女,会是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清冷高贵的女子。
但惊讶归惊讶,他很快回过神来,厉声道:
“何事?你还敢问何事?!那晚在客栈,你下蛊害死了我们十几个人,这事你认不认?!”
阿朵丽淡淡地看着他:
“不认。”
大刀周一愣,随即怒道:“不认?!证据确凿,你还不认?!”
阿朵丽冷笑一声:
“证据?什么证据?”
大刀周指着身后那些悲愤的弟子:
“他们亲眼看到的!那晚在客栈,只有你在场!你精通蛊术,除了你,还有谁能下蛊?!”
阿朵丽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悲伤,有仇恨,唯独没有……理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亲眼看到我下蛊了?”
那些人一愣,面面相觑。
大刀周身旁一个年轻弟子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亲眼看到,但、但……”
“但什么?”阿朵丽盯着他,“但你们觉得我是苗疆圣女,会蛊术,所以凶手一定是我?”
那弟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阿朵丽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清冷而有力:
“我阿朵丽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赖在我头上。那晚我确实不在客栈,我的护卫可以作证。至于蛊术……我确实会,但这世上会蛊术的,不止我一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要找凶手,可以。但若想冤枉我,那就问问我的蛊虫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四个苗女忽然同时扬手!
无数道细小的黑影,从她们袖中飞出,如同一片乌云,瞬间笼罩在那些中原武林人士头顶!
那些黑影发出嗡嗡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众人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那是无数只蛊虫!有飞蛾,有甲虫,有蜂子,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它们盘旋在空中,虎视眈眈,仿佛随时会扑下来!
“妖、妖法!”有人惊恐地叫道。
“别怕!杀了这些虫子!”大刀周大喝一声,抽出大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楚长风。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腰间的长剑擦得锃亮。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坚定而明亮。
他走到大刀周面前,拱手一礼:
“周长老,晚辈楚长风,崆峒派弟子,见过周长老。”
大刀周愣了一下,打量着他:“崆峒派的?你是何人门下?”
楚长风道:“家师崆峒派掌门,云中子。”
大刀周脸色微变。
云中子?那可是崆峒派的掌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的弟子,怎么会在这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刀周问。
楚长风道:“晚辈奉师命来苗疆查案,恰好遇到了那晚的客栈血案。”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愤怒的中原武林人士,朗声道:
“诸位前辈,那晚晚辈也在客栈。晚辈可以作证,圣女姑娘确实不在现场。她的护卫也说了,那晚她在迷雾林深处祭拜先祖,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刀周皱起眉头:“你确定?”
楚长风点头:“确定。而且,晚辈还查到了一些线索,证明那晚的蛊毒,另有其人。”
“谁?”大刀周问。
楚长风看了阿朵丽一眼,然后缓缓道:
“傩影宗的余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傩影宗?那不是百年前就被灭了的邪教吗?”
“怎么还有余孽?”
“难道那晚的事,是他们干的?”
楚长风等他们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
“据晚辈所知,傩影宗当年虽然被灭,但还有余孽逃入苗疆深处,潜伏至今。他们精通各种禁术,包括‘噬心蛊’。那晚的蛊毒,正是‘噬心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圣女姑娘,正是傩影宗的死敌。那些余孽想杀她,嫁祸给她,挑起中原武林与苗寨的纷争。诸位前辈若是今日动了手,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众人听了这话,脸上的愤怒渐渐被疑虑取代。
大刀周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他身旁一个丐帮弟子大声道:“你说得轻巧!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
楚长风坦然道:“晚辈确实没有确凿证据。但晚辈愿意以性命担保,圣女姑娘不是凶手。若日后查清,当真是她所为,晚辈愿以命相抵。”
众人愣住了。
以命相抵?
这小子疯了吗?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苗疆圣女,拿自己的命担保?
阿朵丽也愣住了。
她看着楚长风,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傻子……
她与他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这样护着她?
大刀周看着楚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子,你确定?”
楚长风点头:“确定。”
大刀周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以命担保!崆峒派果然出好汉!”
他拍了拍楚长风的肩膀,力道大得楚长风一个踉跄。
“小子,我信你!不过……”
他转向阿朵丽,沉声道:
“圣女姑娘,我信你,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你。这案子,我们还是要查。若日后查清,当真是你所为,我周某人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阿朵丽看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可以。若真是我所为,我任你们处置。”
大刀周点了点头,一挥手:
“兄弟们,撤!”
那些人虽然还有些不甘,但长老发话了,也只好跟着他离开。
不一会儿,那群人就消失在晨雾中。
寨门口,重新恢复了平静。
阿朵丽站在那儿,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楚长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圣女姑娘,你没事吧?”
阿朵丽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被镀上一层金光,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透着真诚的关切。
阿朵丽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多谢楚少侠。”
楚长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别、别叫我少侠,叫我长风就行。我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阿朵丽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应该做的事?”她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拿自己的命担保,这是应该做的事?”
楚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
“师父说,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讲道理。圣女姑娘既然是无辜的,我就该站出来说话。这跟认识不认识没关系。”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寨子里走去。
“进来吧。”她说,“我请你喝茶。”
楚长风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跟了上去。
苗寨深处,阿朵丽的木楼里。
沈辞和江妄正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几碗热茶。
刚才寨门口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
江妄喝了一口茶,忽然道:
“那姓楚的小子,倒是条汉子。”
沈辞点了点头:“崆峒派云中子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江妄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师父?”
沈辞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云中子前辈是江湖上公认的正人君子,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不会差。”
江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觉得,那个阿朵丽,真的可信吗?”
沈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你不信她?”
江妄别过脸去:“不是不信,就是……总觉得她藏着什么。”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
“她确实藏着什么。”他说,“但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要查的,是她知道的东西。”
江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门被推开,阿朵丽和楚长风走了进来。
阿朵丽走到火塘边坐下,示意楚长风也坐。
沈辞给她倒了一碗茶,递过去:
“圣女姑娘,辛苦了。”
阿朵丽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辞:
“沈楼主,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沈辞点了点头。
阿朵丽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辞看着她:“我知道。”
阿朵丽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还会留在苗寨吗?”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江妄。
江妄想了想,道:“我们要查的案子,跟苗疆有关。留在这儿,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阿朵丽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远处的山林上,一片翠绿。
“傩影宗的老巢,在迷雾林深处。”她缓缓道,“那里常年被瘴气笼罩,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但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安全进出。”
沈辞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能带我们去?”
阿朵丽转过身,看着他: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朵丽的目光,落在楚长风身上。
“让他留下来,保护我。”
楚长风愣住了。
沈辞也愣住了。
江妄差点被茶呛到。
“啥?”楚长风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保、保护你?”
阿朵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不愿意?”
楚长风连连摆手:“不、不是不愿意,就是……我一个无名小卒,怎么能……”
“你能。”阿朵丽打断他,“刚才在寨门口,你能站出来为我说话,就说明你有这个胆量。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你是第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
楚长风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辞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转向阿朵丽,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阿朵丽也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傍晚时分,苗寨里燃起了篝火。
今天是苗寨的祭祖日,按照传统,全寨的人都要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祭祀先祖。
阿朵丽作为圣女,自然要主持仪式。
她换了一身更加隆重的服饰,头上戴着高高的银冠,身上挂满了各种银饰,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篝火旁,手执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带领着全寨的人向先祖祈福。
苗寨的男女老少围坐在篝火四周,跟着她一起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歌声悠扬而神秘,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楚长风坐在人群中,看着阿朵丽的背影,看得入了神。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却掩不住她那清冷而高贵的气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好看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楚长风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江妄。
他正端着个酒碗,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楚长风的脸,瞬间红透了。
“我、我没……”
江妄嘿嘿一笑,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酒。
“别装了。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家姑娘吃了。”
楚长风接过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江二公子,您别乱说……”
江妄喝了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外人。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长风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当年在江家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被哥哥和沈辞调侃时,也是这样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道:
“楚长风,我告诉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去追。别像我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楚长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江妄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看你的。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楚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篝火旁的那个身影。
火光摇曳,歌声悠扬。
这个夜晚,注定难以入眠。
午夜,仪式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篝火也慢慢熄灭。
阿朵丽独自一人,站在木楼前的空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睡不着?”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朵丽没有回头。
“你怎么也没睡?”
楚长风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