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钱串子烦躁地坐起来,吼道:“别念了!”
小白菜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施主,怎么了?”
钱串子瞪着他:“你念得我头疼!”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小声点?”
钱串子深吸一口气,又躺了回去。
算了,跟这傻子说不通。
他闭上眼睛,继续听那蚊子般的念经声。
可不知为何,听着听着,他居然觉得……有点安心。
就好像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晚睡前,也会这样轻轻地哼着歌。
那些歌,他早就忘了。
可这念经声,却让他想起了那些遥远的、早已模糊的记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白菜,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夜深了。
村子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小白菜念完经,也躺下睡了。
钱串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沉沉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小和尚的脸,那些乞丐的脸,还有那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那些乞丐一样,饿过肚子,挨过打,被人欺负过。
是村里一个老婆婆,给了他一碗粥,救了他的命。
后来,老婆婆死了,他又开始流浪。
再后来,他学会了偷,学会了骗,学会了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把那些都忘了。
可今天,那个小和尚,让他又想了起来。
钱串子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熟睡的小白菜。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详而纯真,像个婴儿。
钱串子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还能保持这份纯真。
羡慕他还能相信这个世界。
羡慕他……还有人保护他。
而自己呢?
自己早就没有保护的人了,也没有人保护自己了。
钱串子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躺下。
罢了罢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钱串子抬头一看,只见一群人正围在路边,不知在看什么。
他皱了皱眉,对小白菜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小白菜点点头,乖乖站在原地。
钱串子挤进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哭诉:“爹!爹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老头怕是中邪了吧?”
“我看像是发了急病,得赶紧送医!”
“送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医?”
“唉,可怜啊……”
钱串子看了几眼,转身就要走。
这种事他见多了,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他刚一转身,就看到小白菜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正蹲在那老人身边,仔细地看着他。
“你、你干什么?”钱串子一愣。
小白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
钱串子吓了一跳:“你干嘛?!”
旁边的人也纷纷惊呼:
“这小和尚干什么呢?”
“别碰他!万一传染怎么办?”
小白菜充耳不闻,只是闭着眼睛,握着老人的手腕,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对那个哭诉的年轻人道:
“你爹不是中邪,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年轻人愣住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小白菜点点头,指着老人微微鼓起的腹部:“他肚子里有毒物,正在发作。得赶紧让他吐出来。”
说着,他扶起老人,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哇!”
老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污秽之物,里面混杂着一些没嚼烂的野果。
吐完之后,老人的脸色渐渐恢复,抽搐也停止了。
年轻人又惊又喜,连连磕头:“多谢小师父!多谢小师父!”
小白菜连忙扶起他:“别、别这样!快扶你爹回去休息,让他多喝点水,就没事了。”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扶着老人走了。
围观的人啧啧称奇,纷纷夸赞小白菜:
“这小和尚真厉害!”
“还会看病!了不得!”
“真是个活菩萨啊!”
小白菜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挠了挠光头。
钱串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小和尚,居然还会救人?
而且救得这么利落?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他中毒了?”
小白菜憨憨一笑:“师父教过我一些医理。他说,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伤病,能救则救。”
钱串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师父还教你什么了?”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还教我,要善良,要诚实,要帮助别人,不要骗人。”
钱串子:“……”
他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这小和尚的师父,是不是专门针对他的?
两人继续上路。
走了一会儿,小白菜忽然问:
“施主,您以前骗过很多人吗?”
钱串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小白菜,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白菜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就是想知道。”
钱串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释然。
“对。”他说,“我骗过很多人。骗他们的钱,骗他们的东西,骗他们的信任。我就是个骗子。”
小白菜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钱串子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忍不住问:
“你不骂我?”
小白菜摇了摇头:“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是骗子啊!”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说,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做的事,不管好坏,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
钱串子愣住了。
以后怎么做……
他从来不想以后。
他只想今天,只想现在,只想怎么活下去。
可这个小和尚,却告诉他,还有以后。
他看着小白菜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那个唯利是图的钱串子了。
至少,在这个小和尚面前,他不想再骗人了。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一座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街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卖吃的,卖喝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白菜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叹:
“哇!这个好漂亮!”
“哇!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哇!这个是什么?”
钱串子跟在他后面,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边走一边唠叨:
“别乱摸!摸了要买的!”
“别乱看!看了要花钱的!”
“别乱跑!跑丢了我可不管!”
小白菜充耳不闻,依旧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忽然,他停下脚步,盯着一个摊位,眼睛都直了。
那是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画出各种小动物:兔子、猴子、小鸟……栩栩如生。
小白菜从来没见过这个,看得入了迷。
钱串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想吃?”
小白菜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钱串子叹了口气,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
“给他做一个。”
摊主接过铜钱,笑呵呵地问:“小师父,你要什么?”
小白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一个小白兔!”
摊主手起勺落,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兔就出现在他面前。
小白菜接过糖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谢谢施主!谢谢施主!”
钱串子别过脸去,硬邦邦地说:
“谢什么谢,又不是白给你的。等到了地方,从你盘缠里扣。”
小白菜连连点头:“好!扣!扣多少都行!”
钱串子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小和尚,还真是容易满足。
一个糖人,就能高兴成这样。
比他见过的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强多了。
夜幕降临,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钱串子要了两间房,小白菜一间,他一间。
临睡前,小白菜忽然敲响了他的门。
钱串子打开门,看到小白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施主,这个给您。”
钱串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小白菜打开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那些盘缠——一小锭银子和几串铜钱。
“您帮我保管了一路,现在该还给您了。”小白菜认真地说,“您拿着吧,我带着不安全。”
钱串子看着那些钱,又看着小白菜那张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小和尚,就这么信任他?
就不怕他拿着钱跑了?
“你不怕我跑了?”他问。
小白菜摇了摇头:“施主是好人,不会跑的。”
钱串子愣住了。
好人?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他接过布包,沉默了很久,才硬邦邦地说:
“行了,回去睡吧。”
小白菜点点头,转身走了。
钱串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动的,也有一丝……释然。
这个小和尚,还真是傻。
傻得可爱。
傻得……让他这个骗子,都不忍心骗了。
夜深了。
客栈里一片寂静。
钱串子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手里那个布包,想起小白菜那张认真的脸,心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要带这个小和尚走一条更安全的路。
不是因为他想骗他,而是因为……
因为他想保护他。
保护这份难得的纯真。
保护这个叫他“好人”的小傻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柔和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与此同时,客栈的另一间房里,沈辞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妄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辞走过去,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白天在苗寨的那场战斗,虽然没有伤到他,但肯定消耗了他不少精力。加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需要好好休息。
沈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白天,阿朵丽说的那些话,让他对江枫的下落有了新的猜测。
如果江枫五年前真的来过苗疆,那他现在,会不会还在苗疆?
或者,他留下的那些线索,会不会指向苗疆的某个地方?
他需要仔细想想。
他转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客栈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院子的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瘦小小的,光着脑袋,正仰着头看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
沈辞微微眯起眼。
是个小和尚?
他想起白天在客栈大堂里,看到的那个穿着僧袍的少年。他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一脸憨厚,看什么都新鲜。
这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沈辞看着那个小和尚,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小和尚身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小和尚接过布包,憨憨地笑了。
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回屋里。
小和尚捧着布包,又看了看月亮,然后也起身,回了屋。
沈辞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两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床边,在江妄旁边躺下。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柔和而宁静。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