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点了点头:“路上可有什么危险?”
“有。”那暗桩老实回答,“这一路上,要经过几处险要之地。尤其是进入湖南之后,山路崎岖,瘴气弥漫,还有各种山匪和蛮族,稍有不慎,就会丧命。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江妄一眼,继续道:“那个缺指女人,很可能也在路上。她如果发现我们在追她,一定会设下埋伏。”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准备路上需要的东西。干粮,清水,药品,还有防身的武器,都要备足。”
“是!”
暗桩们退下后,院中只剩下沈辞和江妄两人。
江妄看着沈辞,忽然问道:“你怕不怕?”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死。”江妄说,“这条路,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沈辞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然,也带着一丝……坚定。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真相永远被埋没,是害死你哥的真凶逍遥法外。”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伪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坦荡了?
“沈辞,”他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嗯?”
“五年前,你为什么要刺我哥那一剑?”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让他更加痛苦。可今天,他想亲口听沈辞说。
沈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妄,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因为有人告诉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哥勾结魔教,罪大恶极。他手里有一件东西,会祸害整个武林。如果我不杀他,就会有更多人死。”
江妄的瞳孔微微收缩:“谁告诉你的?”
沈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的脸,我一直没看清。他戴着面具,声音也经过处理。但他……他拿出了证据。那些证据,足以让我相信,你哥该死。”
江妄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沈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因为你哥倒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清让,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到那时,替我照顾好小妄。’”
江妄愣住了。
哥……哥临死前,还在想着自己?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辞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妄,”他说,“我知道,这一剑,是我刺的。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不是被人利用,我都难辞其咎。但我会用余生,去弥补这个错误。找到你哥,查清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这些,是我欠他的,也是欠你的。”
江妄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沈辞。那双眼睛里,依旧赤红,却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纯粹的恨意。
“沈辞,”他开口,声音沙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咱们只向前看。”
沈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只向前看。”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丝……期待。
期待未来,期待真相,期待……重逢。
午后,一切准备就绪。
两匹快马,停在书画装裱铺的门口。马背上驮着干粮、清水、药品,还有各种防身的武器。
沈辞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月白色换成了深青色,更方便行走江湖。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玉骨折扇,但扇骨里,藏着他特制的银针。
江妄依旧是那身破烂的短打,但换了一件干净的,左腿的伤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够骑马。他背上背着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旧念”,腰间挂着沈辞送的那个酒葫芦。
两人站在马前,对视着。
“准备好了吗?”沈辞问。
江妄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沈辞翻身上马,江妄也上了另一匹马。
两人并辔而行,缓缓走出巷口。
巷口,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一些人。
灰衣人和几个听风楼的暗桩,站在那里,朝他们拱手行礼:“楼主,江二公子,一路保重!”
沈辞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江妄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人群里,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雷猛和萧九。
雷猛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站在那儿,如同一尊铁塔。他朝沈辞和江妄抱了抱拳,沉声道:
“两位,一路保重。案子的事,我会继续追查。有什么需要,尽管传信回来。”
沈辞拱手还礼:“多谢雷总捕。”
萧九站在雷猛身边,朝他们挥了挥手,咧嘴笑道:“沈楼主,江二公子,你们先走一步。等我这边忙完,就去苗疆找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
江妄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怼回去,只是淡淡道:
“活着来。”
萧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得嘞!您放心,我萧九命硬着呢!”
雷猛看了萧九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但很快又抿平了。
沈辞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清心茶楼的二楼窗口,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柳如眉。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手中握着那柄团扇,静静地望着这边。阳光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而在她身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书生,正站在那里,朝这边望来。
方正。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金算盘。
沈辞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各自有各自的执念,但此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他们。
这份情,他记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江妄一眼。
“走吧。”
江妄点了点头。
两人一夹马腹,两匹快马长嘶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扬起一路烟尘。
身后,那些目送他们的人,久久没有离去。
城门口,守卫查验了路引,放他们出城。
出了城门,便是广阔的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片青翠,远处山峦起伏,白云悠悠。
两人策马狂奔,任由风吹过脸颊,吹起衣袂。
不知跑了多久,江妄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沈辞也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江妄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又看了看身边那片广阔的田野,忽然开口:
“沈辞,你说,苗疆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辞想了想,道:“听说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到处都是毒虫猛兽。那里的山民,与中原人不同,信奉鬼神,精通蛊术,行事诡秘,从不与外人来往。”
江妄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听起来,倒是个好地方。”
沈辞看着他,有些意外:“好地方?”
江妄点了点头:“至少,比这苏州城好。苏州城里,到处都是算计,到处都是虚伪。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但在苗疆,至少那些毒虫猛兽,不会跟你玩心眼。”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说得对。”
江妄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腰间解下那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将酒葫芦递给沈辞。
“喝一口?”
沈辞看着那个酒葫芦,又看着江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是江妄第一次,主动与他分享东西。
他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却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将酒葫芦还给江妄,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丝……期待。
“走吧。”江妄收起酒葫芦,一夹马腹。
沈辞也策马跟上。
两匹快马,并肩而行,朝着远方,朝着苗疆,朝着未知的旅途,疾驰而去。
身后,苏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前方,是新的征程。
也是新的开始。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辞,你说,我哥真的还活着吗?”
“听风楼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或许……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五年不见我?”
“等找到他,你自己问他。”
“哼,我肯定要问他个明白。”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问。”
“你?你不怕他骂你?”
“骂就骂吧,反正我也该骂。”
“……”
沉默了片刻。
“沈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救了我。”
“是我该谢谢你。昨晚,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哼,那是你的命是我的,不能让别人拿走。”
“好。记住你的话。”
“你也是。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记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两人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几只野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来不曾分开过。
前方,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苗疆,就在那里。
而他们,正在朝着那里,并肩而行。
这一路,或许会有危险,或许会有磨难,或许会有生死考验。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