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沙哑的轻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辞的脸上,落在他脸上那两道清晰的泪痕上。
他愣住了。
这个伪君子……哭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哭了?”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没有。”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水。”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别扭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辞……”他低声说,“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沈辞转过头,瞪着他:“什么今天?”
江妄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沈辞看着他,看着他虚弱却带着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差点把命搭上。
这个人,明明恨了自己五年,却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
这个人……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江妄,”他低声说,“谢谢你。”
江妄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榭外,水闸已经停止了下降,稳稳地停在半空。那些毒蛇和毒水母,也渐渐散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透过水闸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妄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沈辞。”
“嗯?”
“你的命,是我的。记住了。”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好。记住了。”
江妄满意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沈辞抬头,看着水面上那轮残缺的月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夜晚,虽然凶险,虽然差点送了命,但他却觉得,这是五年来,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因为身边有他。
有那个恨了他五年,却愿意为他拼命的……疯子。
水榭外,夜风轻轻吹过,带起一片涟漪。
水闸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但两人的心中,却仿佛有一盏灯,正在缓缓亮起。
黎明,快到了。
岸边,灰衣人和几个听风楼的暗桩,正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水榭那边,水闸忽然停止了下降,然后又缓缓升起。但水面上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楼主……”灰衣人喃喃道,“您可千万别出事……”
就在这时,水面上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个身影,缓缓从水中浮现。
灰衣人眼睛一亮,立刻冲了过去!
“楼主!”
沈辞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人——江妄。
“快,接一下。”沈辞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几个暗桩立刻上前,将江妄接过来,小心地放在岸边。
沈辞也爬上岸,大口喘着气。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江妄,又看了看灰衣人,沉声道:
“立刻找大夫,给他治伤。他中了蛇毒,腿上还有重伤,耽误不得。”
灰衣人愣了一下:“那您……”
“我没事。”沈辞打断他,“快去!”
“是!”
灰衣人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几个暗桩,将江妄抬起来,匆匆离去。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起他身上湿透的衣襟,冰凉刺骨。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一处隐秘的医馆。
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苏州城行医数十年,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解毒。他被听风楼的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匆匆赶到医馆,看到床上躺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那么多。”灰衣人沉声道,“先救人。这位中了蛇毒,腿上还有重伤;这位中了水母毒,脚上还有蛇咬伤。赶紧的!”
大夫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诊治。
他先检查了江妄的情况。蛇毒虽然被吸出大半,但余毒未清,加上剧烈运动和溺水,体内毒素又有扩散的迹象。腿上的伤口撕裂严重,需要重新清创缝合。
他又检查了沈辞的情况。水母毒同样被清除了大半,但余毒仍在,加上长时间浸泡在水中,体力严重透支,需要静养。
“两人的命都能保住。”大夫说,“但需要时间。尤其是这位……”他指了指江妄,“他体内毒素比另一位重,需要连续服药七日,才能彻底清除。腿上的伤也不能再动了,否则会落下残疾。”
灰衣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您尽管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我们一定弄到!”
大夫点了点头,开始开方抓药。
沈辞躺在床上,看着大夫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床上昏迷不醒的江妄,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这份情,他该怎么还?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不管怎么还,先让他活着再说。
大夫熬好了药,分别给两人灌下。沈辞喝下药后,感觉体内那股麻痹感渐渐消退,人也精神了一些。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旁边床上的江妄。
江妄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灰衣人走进来,低声道:“楼主,您需要休息。大夫说您体力透支严重,不能再折腾了。”
沈辞点了点头,躺回床上,却依旧看着江妄的方向。
“盯着点他,”他说,“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是。”
灰衣人退下后,医馆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油灯的光芒,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辞看着那光影,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江妄还不是“疯狗”,还是个跟在他身后叫“清让哥”的少年。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喝酒,一起畅谈江湖。
那时的笑容,那么真,那么暖。
然后,火光冲天,鲜血遍地。
江妄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如同一把刀,刺入他的心脏。
“为什么?!”
那个声音,在梦里反复回荡,如同一道诅咒。
沈辞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医馆,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转头,看向旁边。
江妄还在睡着,但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沈辞松了口气,轻轻坐起身。
灰衣人听到动静,立刻走进来:“楼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辞点了点头:“好多了。他呢?”
“大夫说,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控制住了,腿上的伤也重新处理过,只要好好养着,应该没事。不过……”灰衣人顿了顿,“他底子本来就不好,这些年四处漂泊,身上旧伤无数,这次又伤了根本,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照顾他。需要什么尽管说。”
“是。”
沈辞站起身,走到江妄床边,低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如果不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戾气,他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沈辞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拂去额前的一缕乱发。
“好好养伤,”他低声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查清真相。”
江妄没有回应,依旧沉睡着。
沈辞转身,走出了医馆。
门外,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个缺指女人,那些傩影宗的余孽,还有五年前“天诛”的真相……
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为了江枫,为了江妄,也为了……自己。
午后,江妄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和旁边坐着打盹的灰衣人。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灰衣人猛地惊醒,看到他醒了,顿时大喜:“江二公子,您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叫楼主!”
“等等。”江妄叫住他,“沈辞呢?”
“楼主在外面,他守了您一夜,刚刚才出去透透气。”
江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灰衣人出去后不久,沈辞就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醒了?”他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感觉怎么样?”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死不了。”他硬邦邦地说。
沈辞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药碗,递给他:“把药喝了。”
江妄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药汁苦涩难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辞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在他床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江妄忽然开口:“沈辞。”
“嗯?”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哭了?”
沈辞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没有。”
“我都看见了。”江妄盯着他,“你哭了。为我哭的。”
沈辞别过脸去,不看他。
“水。”
江妄看着他,看着他那别扭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沈辞,”他说,“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这么什么?”
江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难得的轻松。
“这么像个活人。”
沈辞愣住了。
像个……活人?
他品味着这个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五年来,他戴着面具,算计着一切,游走在生死边缘,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他只是活着,机械地活着,为查清真相而活着。
可是昨晚,当江妄为了救他而拼命,当他以为江妄要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是个活人。
会哭,会怕,会心痛。
会为了一个人,不顾一切。
他看向江妄,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
“或许吧。”他轻声说。
江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成拳,举在他面前。
“沈辞。”
沈辞看着他的拳头,愣了一下。
“干吗?”
江妄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天起,咱们的账,先放着。等查清真相,找到我哥,再慢慢算。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咱们是搭档。”
沈辞看着他的拳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也握成拳,与他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好。搭档。”
两只拳头,在阳光下相碰,如同某种古老而庄重的誓言。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这一刻,所有的仇恨、猜忌、隔阂,仿佛都被这阳光融化,只剩下两颗真诚相对的心。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仇人,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找到江枫,一起揪出那些幕后黑手。
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