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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镜面局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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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甜腻花香、类似檀香、又有一丝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复杂气味,钻入鼻腔。这气味,与萧九描述的、以及听风楼关于“噬髓香”的记载中的某些描述,有相似之处,但又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仅仅是香料或药物……”沈辞低语。他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刮刀和一张特制的油纸,小心翼翼地从蕉叶上刮下极少量的痕迹残留物,用油纸包好收起。这需要带回听风楼,用更专业的方法分析成分。

接着,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芭蕉丛对面的李府后院围墙,以及围墙内隐约可见的书房屋顶和窗户。

他目测着距离、角度,在心中快速计算。如果凶手站在芭蕉丛这个位置,利用特制镜面将幻象投射向书房窗户,那么幻象的光路会经过哪里?书房内的落地铜镜,是否恰好处在这条光路的反射或折射路径上?

他需要进去看看。

但如何进去?翻墙?现在是大白天,太显眼。正门?需要理由。

沈辞略一思索,转身离开了后巷。他来到李府正门附近一家早点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李府门口的动静。

不多时,他看到雷猛带着两个捕快,从府衙方向匆匆而来,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萧九脱逃的事情恼火。雷猛径直进了李府,门口的衙役纷纷行礼。

沈辞放下几个铜钱,站起身,也朝着李府大门走去。

“站住!衙门办案,闲人免近!”守门的衙役立刻拦住他。

沈辞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忧虑和恳切的表情:“差爷,在下姓沈,是李老爷生前的一位故交,听闻李老爷遭逢不幸,特来吊唁。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让在下进去上一炷香,略表哀思?”

他气质温文,言语得体,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从容气度不似寻常百姓。衙役有些犹豫,正想进去通报,里面却传来雷猛粗犷的声音:“怎么回事?谁在外面?”

雷猛大步走了出来,看到沈辞,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沈楼主?你怎么又来了?”

沈辞拱手道:“雷总捕,冒昧打扰。沈某与李兄曾有数面之缘,承蒙他关照。如今他惨遭横祸,于情于理,沈某都该来送他一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雷猛盯着沈辞,眼神锐利,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和来意。半晌,才硬邦邦地道:“李府现在是命案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沈楼主的心意,雷某替李家人领了。上香吊唁,等案子破了,李家办丧事时再说吧。”

“雷总捕,”沈辞叹了口气,语气恳切,“沈某知道规矩。只是……沈某略通一些奇门杂学,对古物也稍有涉猎。昨日听闻雷总捕找到一面古怪铜镜,与案情或许有关。沈某心想,或许能从镜子的纹饰、材质上,看出点门道,提供些线索,也算是对得起与李兄相识一场。不知雷总捕可否让沈某一观?或许,对案情侦破有所助益。”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想帮忙的意愿,又点出了自己的“特长”,还隐含着一丝“你不让我看,是不是怕我看出什么”的微妙激将。

雷猛果然眉头皱得更紧。他确实为那镜子头疼,请了几个老古董商和道士来看,都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觉得邪性。沈辞的听风楼掌握天下秘辛,或许真能看出点什么?而且,让沈辞看镜子,也能趁机观察他的反应,试探他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只是……证物轻易示人,不合规矩。而且沈辞此人,太过莫测。

见雷猛犹豫,沈辞又加了一把火:“雷总捕,此案诡异,凶手用邪术杀人,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早日破案,方能安定人心。沈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若雷总捕不放心,可在一旁全程监督,沈某只看,不动,看完便走,绝不多事。”

雷猛权衡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好。既然沈楼主有心,那就请进吧。不过,只准在证物房看,不准去其他地方。看完立刻离开。”

“多谢雷总捕通融。”沈辞微微一笑,跟着雷猛进了李府。

再次踏入李府,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肃杀。灵堂已经设好,白幡飘动,隐约传来女眷压抑的哭泣声。雷猛没有带沈辞去灵堂,而是径直走向偏院的证物房。

证物房外把守森严。雷猛亲自打开铁锁,推门进去。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天光。那面古怪铜镜,此刻正放在房间中央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旁边点着一盏油灯,显然雷猛刚才正在研究它。

“就是它。”雷猛指着铜镜道,“沈楼主请看吧。不过,别靠太近,也别用手碰。”

“沈某省得。”沈辞点头,缓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铜镜上。

近距离观看,这面镜子比听风楼情报描述的更加邪异。巴掌大小的镜面,果然如蒙着一层流动的水雾,灰蒙蒙一片,根本无法照出清晰的影像。镜面边缘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油灯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镜子背面阴刻的图案,是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鬼面,透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

沈辞没有立刻去研究纹路,而是先观察镜子的整体形态、厚度、边缘处理。然后,他示意雷猛将油灯挪近一些,调整着镜子的角度,仔细观察镜面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

当他将镜子倾斜到某个特定角度,让灯光以近乎平行的方式掠过镜面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层灰蒙蒙的“水雾”仿佛瞬间消散了一些,镜面深处,隐隐浮现出极其黯淡、扭曲的彩色光影!那光影似乎在缓缓旋转、变幻,构成一幅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图案,隐约有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的影子,但一切都扭曲破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雷猛也看到了这一幕,虎目圆睁,低呼道:“这……这是?!”

“镜花水月。”沈辞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果然如此。这镜面经过了极其特殊的处理,内部可能镶嵌了多层不同折射率的薄片或涂抹了特殊材料,使得它只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出预设的幻象。而平时,看起来只是一面模糊的铜镜。”

他小心地移动镜子,光影随之变幻、消失。“凶手利用这种镜子,在夜晚烛光或特定光源下,于远处向死者所在的密闭空间投射幻象。死者看到幻象,心神被夺,再配合某种能诱发特定情绪或削弱心智的药物(噬髓香),便可能在无知无觉中,或者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雷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竟有如此邪术?!那……李万财他们脸上的微笑……”

“很可能是在幻象中看到了他们最渴望、或最愉悦的景象。”沈辞放下镜子,目光深沉,“这是一种极其高明也极其恶毒的杀人手法。凶手不仅精通此术,更对受害者的心理、习惯、乃至居所环境,都了如指掌。”

雷猛脸色铁青:“这么说,凶手很可能早就盯上了李万财他们,并且做过周密调查!”

“不错。”沈辞点头,“而且,凶手必然有办法在死者附近释放‘噬髓香’。李府书房的窗户缝隙、通风口,甚至……香炉、烛台本身,都可能被动了手脚。雷总捕可曾仔细检查过书房内的所有香料、烛泪残留?”

雷猛摇头:“仵作和弟兄们检查过,未发现明显异常。但若真是无色无味或者气味极淡的奇毒……”

“或许需要更特殊的检测方法。”沈辞道,“比如,用银针试探特定位置,或者用某些药物进行显色反应。”他顿了顿,“雷总捕,沈某有个不情之请。既然来了,可否让沈某去书房再看一眼?或许,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与光线和镜子相关的细节。”

雷猛看着沈辞,眼神闪烁。沈辞的解释合情合理,对镜子的分析也极为专业,确实像是有真材实料。让他去书房看看,或许真有收获。但此人目的难测……

最终,破案的压力和对线索的渴望还是占了上风。

“好。我带你去书房。但只准看,不准动任何东西。”雷猛沉声道。

“多谢雷总捕。”沈辞再次拱手。

两人离开证物房,重新上锁,然后朝着李府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依旧保持着案发时的模样,只是李万财的尸体早已移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萧九提到的“怪味”。

沈辞一进门,目光首先锁定了那面落地铜镜。铜镜立在书房西侧墙边,大约一人高,镜面光滑,是普通的黄铜镜,但此刻蒙上了一层薄灰。镜子的位置,正对着书案和东侧的窗户。

沈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户已被衙役检查过,未上闩),看向外面。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后院围墙,以及围墙外那丛芭蕉的顶端。

他目测着角度,又走回铜镜前,用手指虚划着从窗户到铜镜,再从铜镜反射到书案(李万财死亡位置)的光路。心中飞快计算。

如果凶手在芭蕉丛后(或附近屋顶)用特制古镜投射幻象,幻象光线穿过窗户,首先会照射到这面落地铜镜上。铜镜表面光滑,会将光线反射出去。那么,反射后的光线,会落在哪里?

沈辞蹲下身,仔细查看铜镜前方的地面,尤其是可能被光线照射到的区域。地面是青砖铺就,打扫得还算干净。但在他反复的、不同角度的观察下,终于在铜镜正前方大约三步远的一块青砖上,发现了一片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某种液体轻微溅落后,又被匆匆擦拭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雷总捕,请看这里。”沈辞指着那块青砖。

雷猛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到那片痕迹:“这……这是什么?血迹?”

“不像。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像干涸的血迹。”沈辞摇头,“倒像是……某种油脂,或者混合了香料、药物的液体。”他想起芭蕉叶上的痕迹,以及“噬髓香”可能存在的形态。“凶手可能将‘噬髓香’以液态或膏状,涂抹或滴落在特制镜面上,随着幻象光线一起投射进来。光线经过这面铜镜反射,部分‘香’的微粒或挥发成分,可能就落在了这里。”

他站起身,环顾书房:“李老爷当时坐在这里(书案后),如果幻象最终是投射到他面前的空中,或者书案上,配合上空气中弥漫的‘噬髓香’,他就能看到栩栩如生的幻象,并吸入药物。”

雷猛听得背后发凉:“如此说来,凶手根本不用进书房!只需在外面找准位置,调整好镜子和光线,就能杀人于无形?!”

“理论上,可以做到。”沈辞点头,“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布置,对光线角度、镜子特性、甚至天气(如那晚下雨,光线会受影响)都要有充分的把握。凶手不仅是个邪术高手,更是个心思缜密、精通数算和机关的行家。”

“妈的!”雷猛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这么邪门又狡猾的对手,到底是谁?!”

沈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落地铜镜上,眉头微蹙。他总觉得,这面普通的铜镜,似乎还有点别的蹊跷。凶手选择李府书房作案,是不是也因为这面铜镜的位置特别合适?还是说……这面铜镜本身,也有问题?

他走近铜镜,仔细观察镜框和背面。镜框是普通梨木,雕刻着常见的吉祥花纹,并无特别。但当他试图稍微挪动一下铜镜,看看背面时,却发现镜子异常沉重,似乎底部与地面连接得很牢固。

“雷总捕,这镜子……一直在这里吗?是否移动过?”沈辞问。

雷猛想了想:“据李府管家说,这镜子摆在这里好些年了,李老爷喜欢在镜前整理衣冠。案发后我们检查过,没发现异常,就没动它。”

沈辞蹲下身,检查镜子与地面接触的底部。底部有木质底座,但底座似乎与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垫片。他示意雷猛帮忙,两人小心地将铜镜稍稍抬起一点。

就在铜镜抬起的瞬间,沈辞眼尖地看到,镜子底座下的青砖上,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而那块垫片,也并非普通的木片或软垫,颜色暗沉,质地奇特,似乎是一种浸过油脂或药物的皮革!

“放下!”沈辞低声道。

两人轻轻将镜子放回原处。

“这垫片和划痕……”雷猛也看到了,脸色凝重。

“垫片可能用于微调镜子的高度和倾斜角度,确保反射光路精准。”沈辞分析道,“而这些划痕……像是长期轻微移动、摩擦留下的。或许,有人经常需要微调这面镜子的角度?”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李老爷自己,会不会有时会调整这面镜子的角度?或者……凶手事先潜入,对镜子做了手脚,调整了它的固定角度,使得它恰好能将窗外投射进来的幻象光线,反射到李老爷的座位上?”

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对李府的了解,就不仅仅是外部观察了,他甚至可能潜入过书房,做过手脚!

“查!”雷猛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提审李府所有下人,尤其是负责书房洒扫的!问清楚案发前几日,有谁进过书房,有谁动过这面镜子!还有,找工匠来,仔细检查这面镜子和底座,看看有没有机关!”

“是!”门外候着的捕快立刻领命而去。

沈辞看着雷猛雷厉风行地布置任务,心中暗暗点头。这位雷总捕虽然暴躁,但办案确实果决敏锐。

“雷总捕,书房已查看完毕,沈某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沈辞拱手道。他来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确认了镜面幻术的推测,还发现了新的线索(垫片和划痕)。继续留在这里,反而可能引起雷猛更多的猜疑。

雷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日多谢沈楼主提供的见解。若再有发现,还望沈楼主不吝告知。”

“自然。协助官府,义不容辞。”沈辞客气了一句,转身离开了书房,在李府仆役的引领下,走出了李府大门。

站在李府门外,阳光有些刺眼。沈辞微微眯起眼,回望了一眼这座此刻充满肃杀之气的宅院。

镜面诡计,已现端倪。

但凶手是谁?目的为何?与五年前“天诛”的关联到底有多深?

还有江妄……他拿到那张图谱后,会怎么做?

线索越来越多,但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

沈辞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入熙攘的街市。他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的发现,并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午后,城西,靠近码头区的一片杂乱市集。

这里贩卖的多是些渔获、廉价杂货、二手物品,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江妄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糙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市集边缘。他换了一身更破旧、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抹了更多灰土,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还有点跛脚的乞丐或流浪汉。背后的“旧念”用厚厚的、肮脏的麻布层层包裹,像一根烧火棍似的背在身后,毫不显眼。

沈辞的药很有效,腿上的伤口虽然还未愈合,但红肿消褪了许多,疼痛和麻痒感也大大减轻,至少能支撑他慢慢走动了。他必须尽快离开乱葬岗那个临时藏身处,那里已经不够安全。沈辞能找到他,别人也可能找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查证竹筒里那张图谱的含义,以及……寻找关于哥留下的那个黑绸包裹的线索。

他没有直接去江家老宅废墟,那太危险。他选择了这个鱼龙混杂的码头市集。这里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镜子”、“苗疆”、“傀影宗”的传闻,或者……关于五年前江家覆灭前后,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他走到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摊子上堆满了锈蚀的铁器、破损的陶罐、发霉的书本。江妄装作漫不经心地翻捡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件物品。

摊主是个懒洋洋的中年汉子,见江妄这副穷酸落魄样,也懒得招呼。

江妄翻了一会儿,拿起一本封面破烂、字迹模糊的旧书,书页泛黄,似乎是一本地方志或游记。他随意翻开,里面记载着一些本地风物传说。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一页记载着一个流传在码头苦力间的、近乎荒诞的传说:说是几十年前,有一艘来自西南神秘之地的大船,曾在苏州码头停靠数日。船上的人行为古怪,不与外人接触,只夜晚卸下一些沉重的箱子。后来船悄悄离开,不久后,那晚参与卸货的几个苦力,接连离奇死亡,死时面带诡异微笑,骨髓干涸,如同被鬼吸干了精气。官府查无头绪,最后以“恶疾”和“水鬼作祟”结案。久而久之,就成了老人口中吓唬小孩的“西南鬼船”故事。

骨髓干涸……面带微笑……

江妄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描述,与李万财等人的死状何其相似?!难道几十年前,就有类似的案件发生?还是说,傀影宗的踪迹,早就出现在江南?

他强压住激动,用嘶哑的声音问摊主:“这本书……多少钱?”

摊主瞥了一眼,不耐烦地道:“五个铜板,爱要不要。”

江妄从怀里摸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递给摊主,将旧书小心收起。这可能是重要的佐证!

他又在几个摊位前逗留,装作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竖起耳朵听着周围贩夫走卒、江湖闲汉的闲聊。可惜,再没听到与镜子或西南邪术直接相关的有用信息。倒是有几个地痞模样的家伙,在不远处低声谈论着昨晚“鬼市”的骚动,说什么有个生面孔的阔少跑了,惹得雷猛大发雷霆之类的。

江妄心中冷笑。萧九那小子,果然不是安分的主。

就在他准备离开市集,另做打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卖纸扎冥器的摊位后,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个破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摊位后,似乎在跟摊主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什么东西的形状。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举止,还有那种刻板的感觉……

方正!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打听事情?难道柳如眉又给了他新任务?他在打听什么?

江妄不动声色地往那边靠近了几步,隐在一个卖竹筐的摊位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

只听方正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大概巴掌大小,边缘有古怪花纹,镜面不反光,像蒙着雾……对,可能破损了,是碎片也行……您再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人卖过,或者来打听过这样的东西?价钱好商量……”

他在打听镜子碎片!

柳如眉果然对镜子紧追不放!她还知道碎片的事情?是沈辞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查到的?

江妄眼神一冷。方正此人,虽然是个书生,但执拗敏锐,被他盯上,也是个麻烦。尤其现在自己受伤,不宜节外生枝。

他正想悄悄退走,忽然,心头警兆骤生!

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阴冷恶意的视线,似乎落在了他的背上!不是来自方正那边,而是来自市集另一个方向!

有人盯上他了!

江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木棍的手微微调整角度,做好了随时抽出身後“烧火棍”的准备。他缓缓转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视线可能来的方向。

市集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似乎一切正常。但他多年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就在附近!而且,来者不善!

是官府的人?雷猛发现了他的踪迹?

还是……傀影宗的余孽,找上门来了?

不管是哪一方,此地都不宜久留!

江妄不再犹豫,立刻装作被旁边摊位的东西吸引,挪动脚步,混入一群正在挑选廉价海货的妇人之中,借着人群的遮挡,迅速朝着市集外一条狭窄的巷道挪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巷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旁边一个卖油炸果子的摊子,炉火忽然“轰”地一声窜起老高,火星四溅!摊主惊叫着跳开,滚烫的热油泼洒出来,附近人群顿时一阵尖叫混乱,纷纷躲避!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三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三个不同的角度,疾射向江妄的后心、后颈和左腿伤处!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江妄被混乱吸引、注意力分散的刹那!而且暗器极其隐蔽,混在人群的惊呼和油锅的爆响声中,几乎无法察觉!

是高手!

而且是擅长暗算、配合默契的高手!

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或者至少让他重伤失去行动能力!

江妄在暗器及体的前一刻才猛然惊觉!但此时他旧伤未愈,行动不便,身处混乱人群,又要防备暴露“旧念”,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他怒吼一声,也顾不得伪装,手中木棍向后猛地横扫,同时身体竭力向侧面扑倒,试图避开要害!

“嗤嗤嗤!”

木棍扫中了其中一道暗器,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将其打飞!但另外两道,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射入他的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叮!”

两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相击的轻响,几乎在江妄耳边同时响起!

那两道致命的暗器,在距离他身体不到半尺的地方,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骤然改变了方向,斜斜地飞了出去,“夺夺”两声,钉在了旁边的土墙上!竟然是两根蓝汪汪的、细如牛毛的毒针!

有人出手救了他?!

江妄扑倒在地,顺势一个翻滚,半蹲起身,目光如电般扫向暗器射来的方向,同时也警惕地看向救他之人的方向。

暗器射来的方向,人群依旧混乱,根本看不出是谁出手。而救他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摊位旁,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缓缓收回抬起的手。那人手中似乎并无兵器,只有一柄合起的折扇,刚才那两声轻响,似乎就是扇骨弹开又合拢的声音?!

那身形……那扇子……

沈辞?!

江妄瞳孔骤缩!

而那人影在发出声响、引起附近几人侧目后,立刻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滑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瞬间消失不见!从头到尾,没有看江妄一眼,也没有任何停留或表示。

江妄呆在原地,心脏狂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沈辞?

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白天送药,晚上解了竹筒秘密,现在又在暗器下救了自己?!

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出手?!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想查案,想暂时维持“合作”局面?

无数的疑问和混乱的情绪冲击着江妄的大脑。恨意、屈辱、不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彻底忽略的……动摇。

“让开!都让开!怎么回事?!”市集的巡逻衙役被骚动吸引,挤开人群赶了过来。

江妄猛地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他深深看了一眼沈辞消失的那个岔道口,然后迅速低下头,趁着混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挤入惊恐未定的人群中,很快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市集渐渐恢复秩序,只留下打翻的油锅、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土墙上那两根无人注意的、蓝汪汪的毒针。

远处一条僻静小巷的拐角,沈辞摘下了斗笠,露出平静无波的脸。他看了一眼市集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骨折扇。扇骨完好无损,只在尖端,有两个极其细微的、新鲜的碰撞白点。

他轻轻拂去白点上的灰尘,将折扇收起,揣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条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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