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尘封的、模糊的记忆碎片,随着方正这个突兀的问题,悄然浮上心头。那是父亲一次酒醉后,与心腹幕僚的只言片语,提及当年江家似乎秘密收藏着一件“上古异宝”,形制奇特,与“光影”、“幻象”有关,引得各方觊觎……后来江家覆灭,那件“异宝”也下落不明……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心中迅速成形。但她面上丝毫不露。
“五年前的事情,太过久远,且涉及江湖纷争,我一个小女子,所知有限。”柳如眉放下茶杯,语气恢复淡然,“不过,方秀才这个思路,倒是有趣。或许,真的值得顺着这条线想一想。”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这个态度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方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锦囊,入手微沉。
“老鼠巷,我会去。”方正将锦囊收起,站起身,“一有消息,我会设法通知柳小姐。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下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柳如眉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方正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运河上渐渐亮起的点点渔火,久久未动。
团扇被她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正……比她想象的,要难掌控得多。他不仅敏锐,而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执着,会主动去联想、去挖掘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关联。
这很好,是一把更锋利的刀。
但也更危险。
因为锋利的刀,不仅伤敌,也可能伤主。
她必须更加小心地引导,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触及某些……连柳家都无法承受的隐秘核心。
至于五年前江家和镜子……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真如她所猜想,那么眼前这起连环命案,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谋财害命或私人恩怨了。它可能牵扯到一桩沉寂了五年的、更大的秘密,甚至可能动摇整个江南,乃至江湖的格局。
柳家,必须早做准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团扇,缓缓摇动。娴雅端庄的大家闺秀面具,再次完美地戴在了脸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苏州城的夜晚,有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风情。主干道上依旧人流如织,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一派繁华升平景象。
但在某些角落,黑暗如期而至,掩盖着另一番世界。
城北,靠近废弃码头的一片区域,便是苏州城有名的“鬼市”所在。这里白天荒凉寂静,人迹罕至,只有野狗和乞丐偶尔出没。可一旦过了子时,便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影,从各个角落悄然汇聚而来。他们大多用兜帽或面具遮住面容,沉默地行走在残破的街道和瓦砾堆间,在昏黄飘摇的风灯或自带的灯笼映照下,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古董冥器、走私盐铁、禁书秘药、来历不明的财货、甚至人命买卖……只要出得起价钱,这里几乎能买到任何东西,也能卖出任何东西。
今夜,鬼市依旧如期开张。
萧九穿着一身新置办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同色绣团花马褂,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在鬼市并不宽敞的“主街”上。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灰布短打、做随从打扮的汉子,正是雷猛安排的人手,一个叫赵五,一个叫孙七,都是衙门里经验丰富、身手不错的捕快。
三人这副打扮,在鬼市里不算特别显眼,但也不算低调。萧九那身行头和他脸上那副“老子有钱”的嘚瑟劲儿,倒是很符合某些初来乍到、又想充阔气买“稀罕玩意儿”的土财主或暴发户形象。
“九爷,咱们往哪边逛?”赵五凑近一步,低声问道。他和孙七都得了雷猛严令,一切听萧九指挥,但也要盯紧了他,防止他耍花样或开溜。
萧九“啪”地合上折扇,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破旧白布幌子、幌子上画着个模糊八卦图案的摊位:“先去那儿瞧瞧。这种地方,真正的好东西,往往不在明面上,得找懂行的‘引路人’。”
三人走到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阴影里,面前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件看起来古旧残破的陶罐、铜钱、玉佩,成色都很一般。老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萧九用扇子尖敲了敲摊位上一個缺了口的陶罐,发出“当当”的脆响。
老头眼皮都没抬,嘶哑着嗓子道:“不买别碰。”
萧九也不生气,蹲下身,凑近老头,压低声音道:“老爷子,打听个事儿。三四个月前,有一批从西南倒腾来的‘硬货’,听说最后在咱们这地界儿被人包圆了。您老消息灵通,知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手笔?或者……经手的是哪位爷?”
老头这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萧九和他身后的两人。
“西南的货?”老头声音依旧嘶哑,“每天过手的货多了,哪记得清三四个月前的事。”
萧九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头手里:“老爷子帮帮忙,回忆回忆。那批货挺特别,有几件青铜器,还有面破鼓,最要紧的是……有几块镜子碎片,邪性得很。”
老头捏了捏手里的银子,眼皮又耷拉下去,似乎在思索。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镜子碎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货是从‘老疤瘌’手里过的,他专门倒腾西南那边的‘土货’。买家……很神秘,没露脸,派了个女人来交接的,那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模样,但右手好像缺了根小指。”
缺根小指的女人?!
萧九心中一动!柳如眉线索里那个戴斗笠缺指男是右手缺小指,这里又来个缺指女?是巧合,还是同一伙人?或者……就是同一个人?女人扮男装?还是情报有误?
“老疤瘌?他现在在哪儿?”萧九连忙问。
“死了。”老头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那批货出手后没几天,被人发现死在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都被鱼啃烂了。”
萧九和身后赵五、孙七交换了一个眼色。灭口!典型的黑市灭口手法!
“那……那个女人,或者那个买家,之后还有没有在市面上出现过?或者,有没有再打听类似的东西?”萧九追问。
老头摇摇头:“之后就没信儿了。不过……”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最近倒是听说,有人在暗中打听一面‘完整的古镜’,说是镜面像蒙着水雾,边缘有鬼画符,开价极高,只要消息确切,验货是真,价钱好商量。”
完整的古镜!
萧九精神一振!这说的不就是李万财那面镜子吗?!果然有人还在找!
“知道是谁在打听吗?怎么联系?”萧九压住激动,继续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后生,规矩懂不懂?这种消息,可不是这点碎银子能买到的。”
萧九暗骂一声老狐狸,但脸上堆起笑容,又掏出一锭稍大的银子:“老爷子,行个方便。我真是诚心要找那面镜子,有急用。您给指条明路,成了之后,另有重谢!”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才慢悠悠地道:“打听消息的人,也很小心,没留固定联络方式。不过,每个月初一、十五子时,在码头‘三号废弃仓库’的东墙角,会有人去查看是否留有‘求购’的暗信。留下信,写上你能提供的线索或者你想要的,如果对方感兴趣,自然会再联系你。”
初一、十五子时……三号废弃仓库……
今天正好是十四,明天就是十五!
萧九心中飞快盘算。这倒是个机会!可以留下假消息,或者……布置陷阱!
“多谢老爷子!”萧九站起身,冲老头拱了拱手,带着赵五和孙七离开了摊位。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五低声道:“萧九,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三号仓库蹲守?”
萧九摇着扇子,脑子转得飞快:“不急。明天才是十五。咱们今晚先摸摸这鬼市的底,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关于镜子或者西南货的线索。另外,得把刚才的消息,赶紧告诉雷头儿。”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扫视,心里打着别的主意。雷猛只让他来摸底,可没让他擅自行动去跟神秘买家接触。但这么个好机会,要是能单独干一票,摸到点更有价值的线索,甚至……想办法把那面镜子弄出来“钓钓鱼”,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将功折罪,甚至从雷猛那里讨到更多好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萧九是什么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什么时候真的甘心被官府当狗使唤?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要是能借此机会,既帮了雷猛破案,又给自己捞足好处,甚至……要是那镜子真的价值连城……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冒险的光芒。
“走,再去那边几个摊位转转。”萧九装作若无其事,领着赵五和孙七继续在鬼市里穿梭,不时停下来问东问西,一副财大气粗又对稀奇古怪东西感兴趣的土包子模样。
赵五和孙七虽然得了雷猛命令要盯紧他,但鬼市环境复杂,人流混杂,光线昏暗,又要配合萧九演戏,注意力难免分散。萧九何等滑溜,早就察觉了他们的警惕,表面上配合,暗地里却已经开始寻找脱身的机会和可以利用的漏洞。
他故意在一个卖“古兵器”的摊位前停留许久,拿起一把生锈的短剑翻来覆去地看,和摊主讨价还价,吸引了赵五和孙七的注意力。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口挂着的破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就是现在!
萧九突然“哎哟”一声,指着摊位角落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问道:“老板,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卖?”
摊主和赵五、孙七的注意力都被他指的方向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萧九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出半步,同时手腕一翻,一枚铜钱无声无息地弹向摊位另一侧一个空陶罐。
“当啷!”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赵五警觉地回头。
“好像是那边……”萧九也假装疑惑地指向铜钱落地的方向。
就在赵五和孙七下意识转头去看的刹那,萧九身形猛地一矮,像一道淡蓝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等赵五和孙七发现不对劲,回头再看时,摊位前哪里还有萧九的身影?!
“不好!人跑了!”赵五脸色大变!
孙七也慌了神:“快追!分头找!”
两人立刻朝着不同方向追去,同时吹响了预警的竹哨!尖锐的哨音在鬼市上空响起,引起了短暂的骚动,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鬼市里逃跑追捕的事情时有发生,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而此刻的萧九,早已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更加僻静、污水横流的小街上。他迅速脱下外面那件显眼的宝蓝色马褂,团了团塞进一个破竹筐里,又摘掉瓜皮帽,将头发弄乱,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撮锅灰,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把,顿时从一个光鲜的“九爷”,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毫不起眼的流浪汉模样。
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了听远处的哨音和喧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贼兮兮的笑容。
“雷头儿,对不住啦!借您的本钱和消息一用!等我萧九立了大功,再回来跟您请罪!”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码头区,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他要去看看那个“三号废弃仓库”,为明天的“交易”,提前做点准备。
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这只狡猾的“老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反过来,戏弄一下那只威严的“猫”了。
与此同时,城西,老鼠巷附近。
方正换了一身更加破旧、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些灰土,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扮作一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货郎,在老鼠巷周边几条街巷里缓缓走着,不时敲响手里的破拨浪鼓,吆喝两声:“收旧货喽——破铜烂铁,旧书废纸,统统拿来换钱——”
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行人。这里比城北的鬼市更加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低矮的窝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投射出扭曲的人影。偶尔有醉汉踉跄走过,或者阴影里传来几声意义不明的嘟囔和压抑的咳嗽。
柳如眉提供的地址,是老鼠巷深处那家小酒肆附近。他慢慢靠近那个区域。
酒肆早已关门,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透过缝隙偷偷向外张望,眼神警惕而麻木。
方正在一个看起来相对老实的、蹲在自家窝棚门口抽旱烟的老汉面前停下,放下褡裢,擦了擦汗,用带着外地口音的腔调问道:“老丈,讨口水喝行不?走了一天,渴得慌。”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破烂,面相憨厚(方正确实有股书生的木讷气),便指了指窝棚旁边一个破水缸:“自己舀,缸里有瓢。”
方正道了谢,舀了半瓢水,慢慢喝着,趁机搭话:“老丈,这附近是咋回事?那家酒肆咋封了?出啥事了?”
老汉吐出一口烟,压低声音道:“晦气!前天晚上,那里面打得叮咣乱响,又是烟又是火的,吓死个人!后来官差来了,封了门,说是死了人,跑了人。唉,这地方,哪天不死人?就是闹得动静大了点。”
“死了人?跑了人?”方正故作惊讶,“谁死了?谁跑了?”
“不知道。”老汉摇头,“听说是个跑单帮的西南蛮子,凶得很,会放毒烟!跟他打的那个更狠,听说使一把老沉的大铁片子,把蛮子打得吐血跑了,自己也受了伤。啧啧,都是亡命徒,离远点好。”
使沉重铁剑?受伤?
方正心中飞快地将这个描述与柳如眉所说的“身份不明、身手狠辣”者对应起来。这人会是谁?江湖上用重剑的高手不多,而且行事如此狠辣直接……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疯狗江二!
难道是他?!
方正强压住心中的震惊。江妄是江家遗孤,与“天诛”案有直接关系,他出现在这里,与疑似凶手的西南人冲突,还带走了镜子碎片……这绝不是巧合!
“那使重剑的人,长得啥样?朝哪个方向跑了?”方正追问。
老汉想了想:“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长相?就记得个子挺高,头发乱糟糟的,跟个野人似的。朝哪跑了……好像是往城西乱葬岗那边去了吧?那地方,除了他那种人,谁敢去?”
乱葬岗?!
方正的心又是一沉。那地方是苏州城最阴森荒凉的所在,常年无人靠近,倒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多谢老丈。”方正将水瓢放回缸里,从褡裢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老汉,“一点心意,买包烟抽。”
老汉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看方正的眼神和善了些:“后生,我看你面善,提醒你一句,这地方不太平,尤其是晚上,少走动。赶紧收了摊子,找个地方歇着去吧。”
“晓得了,多谢老丈。”方正背起褡裢,敲着拨浪鼓,慢慢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没有立刻前往乱葬岗。那里太过危险,而且若真是江妄藏身之处,以他“疯狗”的名声和对自己这种“无关之人”的警惕性,贸然靠近,无异于送死。
他需要更多准备,也需要……更多的线索,来确认那人的身份和目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将今晚的发现,尽快告知柳如眉。江妄的卷入,让案子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了。
方正加快脚步,朝着与柳如眉约定的另一个备用联络点走去。夜色深沉,将他瘦削而挺直的身影,渐渐吞没在苏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