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吧。
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也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沈楼主,五年不见,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虚伪得令人作呕。
江妄将空了的酒葫芦随手扔进污水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沿着墙壁的阴影,向着李府的方向,无声而迅速地潜行而去。
雨,还在下。
整座苏州城,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张湿冷而黏腻的网中。
李府周围,已被衙役彻底戒严。百姓被驱散到更远的街口,只能遥遥张望。雷猛手下都是精干的老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遭到严厉盘查。
但这难不倒江妄。
他对这种官府办案的流程和漏洞了如指掌。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五年,他早已学会如何像老鼠一样,在任何看似严密的环境中找到缝隙。
他绕到李府后巷,这里相对僻静,看守也稍松。看准两名衙役巡逻交错的间隙,他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一点,身形如狸猫般轻巧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伏在墙头茂密的常青藤蔓之后,气息近乎断绝。
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大半个李府后院。
书房附近灯火通明,衙役们进进出出,仵作已经赶到,正在里面忙碌。雷猛高大的身影站在廊下,像一尊铁塔,正听着手下汇报。前院传来隐约的哭嚎声。
一切看起来紧张有序,却又透着一股无力的焦躁。显然,雷猛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江妄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片瓦,每一根廊柱。他在寻找任何不协调的细节——可能被忽略的脚印,瓦片的细微位移,空气中残留的、不同于血腥和雨水的异常气味。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一道月亮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亮门旁的芭蕉丛,在风雨中摇曳。其中一片肥大的蕉叶背面,靠近叶柄处,有一小块极不明显的暗色痕迹。不是雨水浸润的深绿,也不是泥土污渍,而是一种近乎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血迹?
不,不像。颜色太深,质地似乎也不同。
而且那个位置,非常刁钻,若非从他现在这个高度和角度,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江妄正凝神细看,试图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忽然,一种极为细微、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感应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衙役。
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却也更加……熟悉的气息。
冰冷,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以及那深藏于骨髓深处的、令他恨入骨髓的虚伪。
江妄猛地转头!
就在他藏身墙头斜对面,隔着一片小小池塘的对面廊房屋顶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烟雨朦胧,距离也不近,但江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沈辞。
他撑着油纸伞,伞面微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月白的衣衫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刺眼。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纷乱的凶杀现场毫无关联,只是偶然驻足赏雨的过客。
但江妄知道,他不是。
沈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伞沿微微抬起。
隔着雨幕,隔着池塘,隔着五年的血仇与时光,两道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衙役的吆喝声、远处的哭嚎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道目光,一道凶戾如淬火刀锋,一道幽深如寒潭古井。
恨意,如同实质的毒焰,从江妄眼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将眼前的雨丝都点燃。他全身肌肉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握向了背后那用粗布包裹的、沉重剑柄的形状。五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象着如何用“旧念”砍下对方的头颅,但真当这一刻来临,胸腔里翻腾的除了恨,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尖锐的痛楚。
沈辞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那温润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像是叹息,又像是了然,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如磐石。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妄似乎看到,他的唇角,又弯起了那抹惯常的、令人火大的浅淡弧度。
他在看什么?
在看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嘲笑自己像条野狗一样趴在墙头?
还是在评估,五年过去,这条“疯狗”还剩多少威胁?
怒火混合着屈辱,瞬间冲垮了江妄最后一丝理智。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旧念”砸碎那张虚伪的脸!
但就在他气息勃发,即将暴露的刹那,沈辞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江妄死死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那摇头的含义模糊不清——是警告?是制止?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沈辞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江妄刚才注意到的、芭蕉叶背后的那块暗色痕迹,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江妄心头猛地一震。
他也发现了?
他什么意思?
未及细想,下方庭院中,雷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围墙这边,厉声喝道:“什么人?!”
江妄暗骂一声,知道不能再停留。他狠狠剜了沈辞最后一眼,那眼神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然后身形一缩,如同鬼魅般从墙头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后巷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屋顶上,沈辞撑着伞,望着江妄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当然感受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恨意。五年了,这份恨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加酷烈,如同陈年的毒酒,只一口,便能穿肠蚀骨。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丝细密的、熟悉的抽痛。那是当年那一剑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楼主。”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沈辞停步,微微侧身。
雷猛不知何时已来到池塘边,仰头看着他,虬髯脸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沈楼主大驾光临苏州,怎么不先知会一声?也好让雷某尽尽地主之谊。”
沈辞撑着伞,缓缓从屋顶飘然而下,姿态优雅从容,月白衣袂在雨中划出飘逸的弧线,点尘不惊地落在雷猛面前丈许处。
“雷总捕公务繁忙,沈某岂敢叨扰。”沈辞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恰巧路过苏州,听闻城中不太平,想起与李老爷有过一面之缘,特来凭吊。见官府正在办案,不便打扰,故在此稍候。失礼之处,还望雷总捕海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却把“路过”、“凭吊”、“不便打扰”撇得干干净净。
雷猛浓眉紧锁。他当然不信沈辞是“恰巧路过”。听风楼主的行踪,从来都与“大事”挂钩。这起诡异的连环命案,又牵扯到五年前的“天诛”旧案,沈辞这个当年的关键人物突然出现,若说只是巧合,鬼都不信。
“沈楼主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这几起命案的蹊跷之处。”雷猛沉声道,目光如炬,试图从沈辞脸上看出些什么,“死者皆与五年前‘天诛’有关,死状诡异,江湖流言四起。沈楼主既是当年亲历者,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暗藏机锋。
沈辞神色不变,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触手温凉。“雷总捕说笑了。沈某当年年少无知,卷入风波,侥幸脱身,至今思之,犹觉惶恐。至于案情,沈某远在京城,所知有限,岂敢在雷总捕面前妄言?倒是雷总捕坐镇苏州,明察秋毫,想必很快便能拨云见日,擒获真凶,还江南武林一个清静。”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高帽稳稳戴回雷猛头上,言语间听不出任何破绽。
雷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方才,沈楼主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沈辞抬眼,目光坦然:“沈某在此眺望雨景,并未留意其他。雷总捕是发现了什么吗?”
两人目光再次相接,一个锐利如刀,试图劈开所有伪装;一个深邃如潭,将所有波澜尽数掩藏。
片刻,雷猛收回目光,硬邦邦地道:“没有。只是例行询问。此案牵扯甚大,又值多事之秋,还请沈楼主在苏州期间,多多留意,若有什么线索,望能及时告知官府。”
“自然。配合官府查案,是每个守法之人的本分。”沈辞颔首,语气诚恳,“沈某在苏州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耽误雷总捕办案了。告辞。”
“不送。”雷猛抱了抱拳,看着沈辞撑着伞,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从容不迫地离去。那月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猛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辞的出现,江妄可能就在附近的气息,诡异的命案,亡魂索命的传言……这一切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心头烦躁不安。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苏州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风暴的中心,很可能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位看似温润无害的听风楼主,以及那条不知藏在何处、獠牙毕露的“疯狗”。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声音洪亮地命令:“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查清李万财最近一个月所有往来接触的人,尤其是陌生面孔!还有,给我盯紧了城里的江湖人,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雨水哗哗落下,冲刷着李府的庭院,却似乎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诡谲。
离开李府范围,沈辞并未走远。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家尚未开门的茶楼廊檐下驻足,收了油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楼主。”之前那个灰衣人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低声道,“江妄从李府后巷离开,方向是城西的‘悦来客栈’,那里鱼龙混杂,易于藏身。他中途没有停留,也没有接触任何人。”
沈辞“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巷子尽头迷蒙的雨景。“芭蕉叶上的痕迹,看清了吗?”
“属下无能,距离太远,未能看清。但已记下位置,是否需要……”
“不必。”沈辞打断他,“雷猛不是庸才,稍后自会发现。我们不必插手,以免打草惊蛇。”他顿了顿,“查到李万财最近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吗?尤其是,与苗疆、蛊术、或是奇门异术相关的人?”
灰衣人想了想,摇头:“表面上的往来都很正常,生意伙伴,本地士绅。暗地里……时间太短,尚未查到特别之处。不过,听风楼在江南的暗桩回报,最近半年,苏州一带确实有几股不明身份的江湖人活动,行踪诡秘,似乎与古董、香料生意有关,但背景很深,暂时挖不出根底。”
“古董……香料……”沈辞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冰凉的玉骨。
骨髓吸干,面带微笑……
这种死法,绝非普通武功或毒药所能致。更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记载模糊的邪术。而李万财作为绸缎商,为何会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仅仅因为参与了“天诛”?
还有江妄……
他出现在现场,是巧合,还是他也发现了什么?他刚才看芭蕉叶的眼神,分明也注意到了异常。
五年的恨意,并未磨灭他骨子里的敏锐。这一点,沈辞从不怀疑。
“继续查,重点放在那些不明身份的江湖人,以及李万财近期的货物往来,特别是看似普通、但来源或去向有蹊跷的货品上。”沈辞吩咐道,“另外,盯住江妄,但保持距离,不要让他察觉,更不要与他发生冲突。”
“是。”灰衣人迟疑了一下,“楼主,江妄他……对您杀意极重。是否需要加派人手保护?”
沈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不必。他若真想杀我,刚才在墙头,就不会只是看着了。”
虽然那目光,已足以将他凌迟千万遍。
挥退手下,沈辞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连绵的雨幕。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冲天的火光,遍地的尸体,江枫背上那致命的一剑,还有江妄那双瞬间破碎、充满难以置信与滔天恨意的眼睛……
“清让哥……为什么?”
少年嘶哑绝望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
他也曾无数次问自己。
是奸人蒙蔽?是形势所迫?还是自己内心深处,那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对江家某些秘密的忌惮与猜疑?
那一剑,斩断的何止是江枫的生机,江妄的信任,更是他沈清让自己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年意气的光明。
从此,他戴上了温润如玉的面具,建立了以情报和秘密为根基的听风楼,游走于朝廷与江湖的灰色地带,成了人人敬畏又人人提防的沈楼主。
而江妄,则成了彻头彻尾的“疯狗”。
沈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软弱与追忆都已褪去,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理智。
亡魂不会索命。
索命的,永远是活人。
而活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无论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无论他的目的是报仇、灭口、还是搅乱江湖,既然将他沈辞也卷入局中,那么,这场棋,他就必须下下去。
不仅是为了听风楼,为了自保。
或许,也是为了……给五年前那场错误,寻求一个迟来的答案,或者……救赎?
他撑开伞,重新走入雨中。
目标,悦来客栈。
有些话,有些账,躲了五年,终究还是要面对面,算一算了。
哪怕算账的方式,是刀剑相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苏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即将上演的血色纷争。
亡魂归兮,旧恨新仇,皆在这场江南烟雨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