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软的呢喃声在黑夜里响起,迷茫的眸子找到了去处。
“小姐,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苏红娘焦急的问询着,生怕苏月浓还有说不出口的痛处。
荷花池虽然水不深,可总有看不见的乱石淤泥,挣扎间难免误触。
可苏月浓只是摇了摇头,她转身面对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声音颤颤的开口:“娘又打你了吗?”
苏红娘愕然迟疑,到最后也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奴婢身上的药味熏到你了吗?奴婢这就去洗了……”
“不要。”
苏月浓拉住起身要走的苏红娘,眼泪仓促的流过面颊,她说:“对不起……”
苏红娘看着那张苍白面颊上滑过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不是小姐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姐,害的小姐受了惊吓,染了风寒。”
“你把我照顾的很好,是弟弟欺负我们……”
未说完的话被苏红娘的手捂在了口中,她止不住的摇头。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好吗?”
苏月浓难过的眼睛比着白日里的池水还要清澈,总是令人不忍直视。
苏红娘收回了手,捂在自己胸前,难言的痛处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
她恨自己只是个丫鬟,保护不了这双眼睛的主人,让她总是流泪,可她更恨那些让她流泪的人。
她该怎么办?
“红红,爹娘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对吗?”
难过的小傻子忽然就悟出了真相,哪怕这令她更加难过,可她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苏红娘摇头。
苏月浓低声喃喃:“我真的是个傻子吗?他们不喜欢傻子,可我却喜欢他们。”
苏红娘依旧摇头,可她心知肚明事实就是如此,连傻子都能察觉到的,谁又能看不清呢。
苏家父母疼爱长女,骄纵幼子,唯独这个心智缺失的次女不受待见,府里上下人尽皆知。
“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我不想你挨打。”
“娘为什么只打你,不打我?”
“她偏心。”
苏月浓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头脑里那浅薄的词汇不足以形容,她更想哭了。
“别哭了……好吗……我会心疼……”
苏红娘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可小小的一个人儿,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不停息。
苏月浓眨巴着泪眼朦胧的双眼,讷讷开口:“我也会心疼。”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可苏红娘心里却清楚的很,她的小姐也会心疼她。
她上前抱住哭泣的小姐,轻声安抚着她:“小姐乖,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苏月浓回抱住眼前人,语带乞求:“红红陪着我,永远陪着我。”
苏红娘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被不经意的碰到,比被挨打时还要火辣辣的疼。
苏夫人的训斥言犹在耳,字字珠玑。
“小贱人,从今以后少在少爷面前晃悠!”
“若不是月浓喜欢你,你早就被卖进窑子里了,哪有你在苏家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要你只照顾一个月浓,你都能惹出事来,你还能做什么?”
“记住了,别动些不该有的心思!”“若再有下次,看我打不死你!”
“做人要记得感恩,千万别做那狼心狗肺的畜生。”
“照顾好小姐。”
藤条打在身上痛到她麻木,夫人的每句话她都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就算苏夫人不提醒,她也记得是小姐救了她,小姐是她的恩人,她生生世世都会记得小姐的恩情,更不会忘记那日自己走投无路的狼狈。
她第一次见到小姐是在上元灯会,那时她八岁,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到大没穿过新衣服的她在那天破天荒的得到了一件新衣服,那是一件艳红颜色的衣裳,并不符合她小小的年纪,穿起来十分的艳俗,可她还是喜欢的紧,穿在身上爱不释手。
穷苦人家的出身让她早熟,她隐隐的察觉到了些什么,可却还是被父母要单独带她去逛灯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那从来都是弟弟的专属待遇。
灯会很热闹,五颜六色的花灯很漂亮,可他们一家人却步履匆匆,直至站在了一处花楼门前。
还没进门里面飘出来呛人的脂粉味就让她眉头紧皱,她死死的抓着母亲的手。
母亲笑着看向她,蹲下身子为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是难得的温柔。
她手脚冰凉,强颜欢笑的问道:“娘,别处的花灯更好看,为什么停在这里?”
那天的母亲对她是不曾见过的温柔慈爱,就好像从前的那些打骂羞辱是假的,从来都不曾嫌弃过她是个女孩子。
可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浓妆艳抹的老鸨款款走出来,开口三声笑,是难以拒绝的热情,可当看到的是一个瘦小的孩子面上的笑还是凝固住了。
“这还不超过十岁吧,我这春满楼可不供闲人吃白饭,这么小的年纪我得白养多少年。”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走上前去,谄媚开口:“家里穷,吃不起饭,这才养的瘦弱了些,已经十几岁了,原本想着再留几年就嫁人的,如今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送到了您这儿。”
父亲边说边推了推她,意思很明显,要她顺着说下去,捏造她的年纪,只是害怕这里不要她。
刻入骨髓的顺从意识告诉她,她应该再次顺从,可这一刻她突然就生了叛逆的心思。
她家中真的就穷的没办法了吗?明明弟弟逢年过节都会有新衣裳,顿顿都能吃饱饭,父亲隔三差五的甚至可以喝顿大酒,这样算是没办法吗?她才是真的没办法了,她不想当那被人鄙夷,被人唾骂的婊子。
明明母亲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可为什么偏偏现在要让她成为这样的人。
最后看向家人的一眼是看向母亲的,可没有她期待中的不舍,只有嫌弃。
她逃了。
趁着父母还在讨价还价,她慌不择路。
人群拥挤,尽是欢声笑语,她好像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耳边簌簌风声在催促着她快点,再快点。
跑快点真的能改变命运吗?当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想她的命就这样了,可比父母打骂先到来的是稚嫩的童声。
“红红……”
抬起头最先入目的是整洁干净的衣角,目光上移便瞧见一个体面的婆子正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的是一个衣着锦绣,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红红……”
她伸出手指指着她,原来是因为这一身艳俗的红衣。
因为逃跑,因为挣扎,她的新衣服脏污破败,可却没有挡住神明清澈的眼。
她的神明降临了。
十两银子卖入苏家,她有了新的名字,苏红娘。
她的新生源自于小姐。
那年她八岁,小姐六岁,自出生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红红……
红红是要陪着小姐一辈子的,不论百年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