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发现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太久。

这是烬那间地下室里唯一一面完整的镜子，嵌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边框生了锈，镜面有些模糊。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整整五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后的灯管嗡嗡响着，空气净化器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是他上周买的那个，效果不错，地下室里的霉味已经淡了很多。角落里那张新折叠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昨天带来的。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充电器、还有那本日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除了他自己。

“看够了没？”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他靠在桌边，手里翻着那本日记，头都没抬，“看再久也不会变帅。”

“我问你个事。”陆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闷。

烬翻了一页日记：“问。”

“你说你是原主的黑暗面。”陆临转过身，靠在那面镜子上，“那原主是什么样的？我是说，真正的那个他。”

烬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望着陆临，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弄清楚一些事。”陆临说，“你说他是被你抛弃的那部分，但你又说他把自己分裂了，把希望送走，把黑暗留下。那他自己呢？分裂之后，他自己去哪儿了？”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他说，“一个我想了四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陆临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在分裂之后死的。”烬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是三个月之后。那三个月里，他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事，但他已经不是完整的他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缺了一半的人是什么样吗？”

陆临摇头。

“就像一台被拆掉了一半零件的机器。”烬说，“还能运转，但到处都是毛病。”

“所以，”陆临说，“你其实是知道他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死的。”烬说，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等他死了，我才慢慢好起来，像是他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留给了我。”

陆临盯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你觉得，”他开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烬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陆临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他是为了让我活着，他凭什么把希望押在一个未知数上？”

“因为他想活着。”烬的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头，望着陆临，眼眶有点红：“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陆临没说话。

“最残忍的是，那个被他送走的希望，真的回来了。”烬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的东西，我等到了。可他死了，他看不见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管都在晃。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身边全是陌生人，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是陌生的。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展，一个人对着录音笔说话。他以为那是穿越的代价，以为每个穿书的人都得经历这些。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穿越的代价，那是原主留给他的。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塞进一个陌生的灵魂里，让他去另一个世界活一次。他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灵魂会变成什么样，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灵魂会不会回来。他只是在死之前，做了一个最后的选择。

把生的可能，留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陆临闭上眼睛，他看见一个十岁的男孩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有人在争吵，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能听见，男孩站了很久，没有人出来，没有人开门。

他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飞行器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光弧。少年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停下来揉揉眉心。桌上的咖啡凉了，没人给他换。

他看见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站在发布会的后台，手里攥着发言稿，指节发白。外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急。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推门走出去。台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开口，声音很稳，一个字都没说错。

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终端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烧光了，只剩下灰烬。

最后，他看见那个人站在一面镜子前，就像他现在这样。

“够了。”陆临睁开眼，　“我想明白了。”

烬愣住：“想明白什么？”

“他不是在等我来。”陆临说。

烬皱眉：“那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你。”陆临转过头，看着烬，“他把你留下，不是让你等我，是让你替他活着。”

烬的表情彻底碎了。

“你等了四年，”陆临说，“但你等的不是我。你等他回来。等他推开那扇门，走进这间地下室，跟你说一句‘我回来了’。但你等了四年，他都没来。因为他死了。他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死在你够不到的时间。你恨他，恨他把你扔在这儿，恨他把所有的黑暗都留给你，恨他不让你死。”

陆临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