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琳在开一个跨星区的视频会议的时候，妈妈的电话打来了。

屏幕上六个参会方，三个星区，两个时差，一个比一个难搞。她戴着耳机听第七星区那个供应商扯了二十分钟的运输成本问题，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会议纪要，旁边还放着没吃完的三明治。

手机震了一下，她瞟了一眼：老妈。

直接挂断，没接，继续开会，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妈。

沈琳依旧没接。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再不接电话我就打给你们公司前台了。”

沈琳深吸一口气，把耳机摘下来，对屏幕上那六个人说“稍等两分钟”，然后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按下回拨。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琳，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上个月打了。”

“上个月？上个月是几号？今天几号？你算算隔了多少天？”

“你爸前几天还说，这孩子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我说不会，她就是忙。但你忙成这样，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琳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妈，我在开会，你有什么事？”

她妈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就变了。从质问变成了一种很刻意的温和。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她说。

“三十一了。”她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种“你知道三十一意味着什么吗”的意思，隔着几万公里都能感觉到。

“你表妹，小你五岁那个，上个月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发了八条朋友圈。”

“那你怎么不回？”

“我点了赞。”

“点赞算什么？你连句话都没有。”她妈叹了口气，“沈琳，妈不是催你，但你一个人在那边，工作忙成那样，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妈不放心。”

沈琳没说话。这种对话她太熟悉了，每年都要来几轮。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你林阿姨，就我以前那个同事，你还记得吧？她有个侄子，在首都星工作，搞技术的，人老实，个子也高。你李阿姨说这孩子特别靠谱，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就是性格内向，不爱社交，一直没找对象。”

她妈顿了顿，声音又放软了一点，“妈看了照片，长得挺精神的。你见见呗？就当交个朋友。”

沈琳靠在窗边，她应该拒绝的。她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拒绝，但她今天没有拒绝。

“行。”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我说行，见就见。”

“真的？”她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那妈跟林阿姨说，让她安排！就这周末行不行？你周末有空吧？”

“有空。”

“那说定了！我让你李阿姨把地址发给你。你好好收拾收拾，别穿你那身黑衣服，显得太严肃。”

沈琳听着她妈在那边絮絮叨叨，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回到会议室，那六个人还在等。她重新戴上耳机，说“继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六下午，沈琳站在衣柜前，对着里面那排衣服发愣。

她妈说的没错，她确实全是黑衣，一排看过去跟丧葬用品展示柜似的。她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上一条深色的休闲裤。

出门的时候又折回来，把口红换了一支浅色的。

到了餐厅才想起来，她忘了问对方叫什么。

她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地址和时间，连张照片都没给。沈琳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水，等着。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这事挺荒唐的。三十一岁，星航公关总监，管着几十号人，天天跟媒体打交道，结果被亲妈安排来相亲。

门口进来一个人。

沈琳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在那里。

林越站在门口，正跟服务员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手里还拿着一小束花。服务员往她这边指了一下，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知所措。他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手里那束花举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过来。

沈琳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笑。

她冲他招了招手。

林越走过来，脚步有点僵。走到桌边，站了几秒，才把那束花递过来。

“沈总监。”

沈琳接过花，低头看了看。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雏菊，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淡绿色的纸包着，挺好看的。

“坐。”她说。

林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她第一次请他吃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越先开口。

“我不知道是您。”

沈琳挑眉：“你也不知道是谁？”

林越摇头：“我姑说朋友介绍的，就说是个在首都星工作的姑娘。没说是谁。”

沈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姑？”

“嗯，我姑，林秀英。”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那些信息突然串起来了。林阿姨，以前跟她妈是同事，有个侄子，就是林越。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林越被她笑得有点慌，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服务员过来点菜，两人随便点了几个，等服务员走了，又陷入沉默。

沈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的。

她跟林越认识也有段时间了，结果被两边的长辈直接按着头，安排到一张桌子上相亲。

“你紧张什么？”她问。

林越摇头：“没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