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一切都完了。
夜晚的寒意针扎般爬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身体里好像有个开关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扳断,连着他的人生一起,与整个世界彻底断裂开来。
悲伤,愤怒,震惊,恐惧……任何描绘形容痛苦的词语,都不足以说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真可笑啊,他原以为李子轩死后,自己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好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在经历一场惊世骇俗的冒险后,重获新生,走向人人称羡的未来。
没错,未来。
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一步步走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未来。
一瞬间,如同一栋大厦,在他眼前轰然倒塌。
学习呢?下个学期还要去上课吗?该怎么面对父母?他会被查出来吗?同学们会怎么看他……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噩梦涌上心头,扑通一声,陈泽整个人突然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慢慢弯下腰,抱住自己,胃部一阵阵痉挛,传来触电般的抽痛感。
结婚?孩子?变老?
他还能拥有这些未来吗?
现在的那些朋友,会因为知道这件事离开他、嘲笑他吗?
就像他们对待楼川时一样,在宿舍里,在厕所里,甚至在电玩城里……在任何一个能抓住他的角落。
嘲笑他?殴打他?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散发出烧焦似的刺鼻的气味,视野笼罩上一层古怪的色彩,他渐渐无法看清楚那些人的脸。
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胃部的疼痛始终无法缓解,陈泽勉强抬起满是冷汗的头,拖着双膝往前挪动,终于拿到前面的手机。
他重新拨通了单渝的电话。
“嘟——嘟——”
陈泽屏息凝神地等着。
三十秒后,冰冷的女声传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打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一次,两次,三次。
始终没能接通。
“贱人!”
陈泽终于坚持不住,将头埋在枕头里,崩溃地痛哭流涕。
黑暗里,电话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单渝刚才的话。
伴随着每一句恶魔般的低语,记忆的碎片洪水般涌了上来。
某次突如其来的发烧,身体某处传来止不住的瘙痒,还有路人的几次侧目……
还有更久远的一些面孔,连同一些模糊的、荒诞的片段。
往日种种隔靴搔痒异样的可疑性加倍放大,统统都变成了有迹可循的证据!
到底是哪次感染的?怎么感染的?
难道是李子轩看见的那次?
他记得那天晚上很混乱,大家刚刚考完一次月考,成绩都不是很理想,所以来杜宇豪家取乐。
当时他的那堆朋友打游戏的打游戏,玩牌的玩牌,到最后都在客厅里喝醉了 ,杜宇豪和他都放松了警惕,没有关门。
事后杜宇豪才跟他说,当时好像看见李子轩在门外看见了他们。
这次事件毫无疑问成为了他决心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杀意的导火索,也成为了他那天登上天台的动机。
但他现在仍找不到答案,只有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猛地捂住口鼻!
恶臭的秽物混合着眼泪从指缝流下,陈泽剧烈地干呕几声,喘着气,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子,手背上依稀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宛若蜿蜒的河流。
但它们好像不再属于他了。
因为那可怕的病毒,它们已经被污染了,散发出某种古怪的邪恶的气息。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
那些失败者中的一员。
就像楼川,还有杜宇豪一样。
社会金字塔底层最低等、最无能的男人,人人喊打的异类,谁都能踩一脚的爬虫,注定不能成为一个爷们儿的抱负。
想到这里,他猛地抽回手,紧皱着眉头,在衣服上疯狂地蹭来蹭去。
不!唯独这一点不可以!
自己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管单渝那贱人是怎么说的,他必须亲自去找杜宇豪问个清楚!
但是如果,他真的感染了艾滋……
一想到这里,陈泽咬紧牙关,心中顿时充满了通天的恨意。
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因为这股恨意开始复苏。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打开卧室的灯,往身上胡乱套上一件外套,又换上角落里那双奶奶还没来得及洗的运动鞋。
从书包里翻找出钥匙,陈泽拉开门,客厅的光柔和地涌过来。
奶奶仍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手里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儿停了下来。
“孙孙,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她一边说,眼里透出担忧,在孙男那张苍白的脸上扫来扫去。
陈泽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径直往房门走去。
“你刚打完篮球回来,晚饭就吃那么两口,要不要我给你热点汤?”
见他要走,奶奶急忙放下手中的毛线,起身欲往厨房走去。
“不用了。”陈泽头也没回地拧开门把手,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这种时候,他没心情再去体会家人的温暖。
他怕自己握不住。
如果他真的确诊,这些温暖都会在瞬间变成可怕千倍万倍的指责和辱骂。
到时候,连奶奶也会抛弃他。
“那带件厚衣服吧,晚上冷,你穿这个太单薄了,容易感冒。”
奶奶追在他身后连声喊。
“要不等你回来吃?你记得早点回来,汤饭容易凉……”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陈泽匆忙地小跑下楼,脑海里径直指向杜宇豪家的方向。
如果他真的感染了艾滋。
那家伙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