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电话那头询问的话语时，他的理智被短暂地拉回，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墓地的地址。

接线的医护人员问道：

“那您现在能确定患者昏厥的原因吗？”

[原因……原因……对了，书包！]

苏见真一边让工作人员稍等，一边将穆期朝侧着身子躺下后，去够距离他不远处的书包。

不大的包里面东西却不少，他顺手把一个巨大的方框先撇到一边，翻到了底部的几盒药盒和一瓶白酒。

他拼命地眨眼去让自己看清，并一字一句地读出了药物的名称，还如实告知了包里的白酒。

医护人员便嘱咐他先让穆期朝侧卧，以及采取一些紧急的措施。

挂断电话后，苏见真只觉得心底一阵恶寒，他曾经搜索过的相关措施，居然真的要用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极其重要的人身上。

雨水还在狠狠地抽打他裸露出来的皮肤，穆期朝也还躺在伞下。

苏见真不敢再东想西想，狠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清醒，便背着人向墓地门口跑，顺手还抓起鼓鼓囊囊的书包。

他堂而皇之在墓地接待处将人放在地板上侧躺，用力掰开穆期朝已然僵硬的下颚，再将手指捅向他的舌根，逼得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即使仍在昏迷中，扁桃体被外来物刺激的生理感觉，也让他不住地做出呕吐的动作，

直到浅白色的、尚未消化的药片混着胃酸和酒液吐了一地，苏见真才撑着他的身体，帮着他拍背顺气。

救护车过了一段时间才到达，下雨天加上五一假期，马路上堵得几乎是水泄不通。

大概是开了急救铃的缘故，还是有很多行车主动礼让。

到达医院后，护士拿着剩下的药盒和酒瓶离开，穆期朝也被推进了抢救室，苏见真才得以抱着书包滑坐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直到此刻，怀里硌人硌得难受的巨大方框才被他拿了出来，苏见真皱着眉将其翻了个面，才发现这是一个相框——

四个角都在路上被磕磕碰碰得不像样子，只有中间那张灰色的照片依然完好，照片上的穆期朝似乎真心地笑着看向镜头，与低头端详的苏见真对上了视线。

这是一张遗照。

26岁的穆期朝被定格在一方小小的相框里，想伸手去碰那抹笑容，却只摸到最外层冰凉的玻璃层。

苏见真再也忍不住，坐在医院的长廊上哭了起来。

原本就人多嘈杂的通道没有人有时间关注他，他也不再在乎所谓的脸面或是其他，抱着穆期朝的遗像痛哭流涕。

往事种种像走马灯一般迅速略过，无论是十九岁夺冠时那个真挚的少年，还是二十六岁抓着自己控诉的男人，这一切的当事人会在名为“抢救室”的小小房间里，被宣判自己最终的命运。

不知为何，走廊的另一头似乎也传来哭声，直到整个医院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音量或大或小。

似乎所有人都在哭自己所身处的、各式各样的痛苦，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地狱。

苏见真哭得从一开始的耳鸣，再到几乎失聪，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他凭着本能地、极快速地喘着粗气，伸手去抚摸隔着一层玻璃的穆期朝的笑颜，掌心逐渐下移，却发现如果遮住对方的下半张脸，那双漂亮的眼睛根本没有一丝笑意。

[是啊，头发这么明显一大片白色，明显是最近才去拍的照片。

当然笑不出来了啊。]

哭到脱力后，泪痕仍刻在脸颊，苏见真粗略地用西装袖子擦了擦，又掏出碎到有些扎手的手机，给云煜拨去了电话。

……

闻亦夕越听脸色越阴沉，周遭的空气中都要凝结出冰霜。

听到穆期朝进抢救室后，他便开口打断：

“可以了，后面的事我不想知道。

说到底，这件事和你云煜有什么关系？”

云煜也从苏见真所讲述的悲伤中抽离出来，对上闻亦夕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迅速恢复到自己的厌世人设：

“如果不是我，他怎么进瑞金的EICU？

你以为被杨老亲自负责这件事，是随随便便来一个普通人就可以的吗？”

闻亦夕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质问道：

“我是说，不管是穆期朝进医院也好，还是联系不上他也好，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烂好心是谁向你索要了吗？自己眼巴巴地过来忙着忙那的，谁逼你了？”

云煜沉默了，不再回答。

眼看等不到答复的闻亦夕又要急眼，苏见真赶紧起身按住对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云煜。

后者瞥了两眼闻亦夕，支支吾吾地、却又理直气壮地憋出一句：

“我欠他……钱。”

闻亦夕直接把苏见真推得跌坐在座位上，一步跨到桌边，伸手就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你他妈把我当傻/逼玩了是吧？到现在还在装神秘，你就不能实话实说吗？

现在还在这里拧巴内耗，你觉得自己很忧郁男神吗？”

云煜被指着鼻子骂了半天，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左手用力将人推开，但嘴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看着闻亦夕怒气冲冲地又要开口，他丢下一句：“关你屁事。”

起身便一甩头发走人了。

苏见真看准时机，一把抓紧闻亦夕的手臂，将狂躁状态的他按回座位上，意料之中地被肘击误伤。

闻亦夕盯着云煜的卷发，几乎是恶心得想吐，没好气地推开苏见真：

“你也少装好人，操！这个云煜本人怎么这么贱？

打电话的时候就阴阳怪气的，见面之后又装高冷长发摇滚男，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操了……”

苏见真没时间去揉自己被痛击的侧脸，赶忙给闻亦夕安慰顺毛：

“他是事出有因的，你别和他计较……

反正，你们都是为了小七好的，就别……”

“哈？他是为了哥哥好？

你眼睛被酸雨腐蚀了吗？我怎么完全没看出来。”

闻亦夕直接打断。

苏见真接着他的气口道：

“不是这样，你先听我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眼见气鼓鼓的闻亦夕没有插话的想法，便缓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小煜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在ING刚创立的时候，他性格很温良的，几乎不会和别人发生争执。

就是后来出了车祸，不能打比赛了，所以才……哎。”

闻亦夕两眼一翻，瘪瘪嘴：

“关我屁事，他手断了也和我没关系，更和小七哥哥没关系。

简直是精神病来的……”

语罢，闻亦夕本就不服气地低头看桌面的目光，却因为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回答而看向苏见真，却见他紧皱眉头，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

“看什么？”

苏见真轻吸了口气，回道：

“你说对了一半，不过他的手不是断了。”

“他的右手手腕以下都截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