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客院里，包拯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样东西沉思——展昭带回的深褐色布料碎片，公孙策找到的水晶薄片，还有他从门槛水渍处

刮下的一点白色结晶。

“硝石……”包拯用指尖捻起那些结晶，对着油灯的光细看，“公孙兄的推测不无道理。若是有人用硝石配合光线制造某种机关，确实有可能从外部解锁门闩。”

飞燕皱眉：“可是公孙策，你刚才说需要水晶棱镜聚焦光线，那得是多精确的计算啊？凶手难道还是个精通光学的不成？”

公孙策沉吟道：“不一定需要精通，只需知道原理。寺庙中常有诵经时点燃油灯、烛火，僧人对于光与影的观察本就比常人敏锐。况且……”他顿了顿，“若是凶手早有预谋，提前试验过多次呢？”

展昭忽然道：“包大哥，我刚才在竹林里还发现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截断掉的、细长的冰柱残骸，虽然已经融化大半，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圆柱形状。

“冰？”楚楚惊讶。

“现在虽然开春，但山里夜里仍会结冰。”展昭道，“这些冰柱断在竹林泥地里，我本来没在意，但刚才听公孙大哥说密室手法，就想起这些冰柱的形状——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冻制的。”

包拯接过一截冰柱残骸，仔细端详。冰柱直径约半指，中空，内壁光滑。

“竹筒注水冰冻而成。”他判断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冰凌。”

公孙策眼睛一亮：“若是中空冰柱，可以在内部藏入硝石粉末或其他易燃物。凶手用冰柱从窗缝伸入室内，借助光线聚焦，使冰柱内部升温……”

“冰柱融化，硝石爆燃，产生的冲击力或许足以震开门闩！”飞燕接口，随即又摇头，“不对啊，门闩是横向插着的，冲击力得朝特定方向才行。”

“所以需要精确的角度和位置。”公孙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水画了个简易的示意图，“若是冰柱从窗户小孔伸入，末端顶在门闩的特定位置，内部爆燃时，冰柱炸裂产生的推力，确实可能将门闩震开一段距离。”公孙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虚划着角度。

这个关于力学、热学和机关设计的构想，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推演，流畅得可怕。他抬起眼，看到包拯眼中闪过的赞赏，飞燕恍然大悟的明亮眼神，心头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精密甚至近乎冷酷的推演能力，属于那个“公孙策”。而他，此刻更像是站在这能力之外的旁观者，陌生地审视着自己脱口而出的逻辑链条。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然后凶手再撞门，制造出‘门闩原本就插着’的假象。”包拯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何门闩断口新鲜——不是撞断的，而是本就处于将断未断的状态。”

楚楚却提出疑问：“可是冰柱融化需要时间。今日巳时三刻案发，若是凶手提前布置，冰柱在室内温度下能撑多久？”

“这正是关键。”公孙策道，“若室内温度较高，冰柱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完全融化。但今日阴雨，禅房内阴冷潮湿，冰柱或许能撑更久。而且……”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凶手可能算准了时间。在冰柱即将完全融化时，引我们前来发现尸体。”

飞燕听得入神，却也疑惑：“可是……冰柱那么脆，怎么保证它融化时，里面那点硝石一定能爆开，还刚好把门闩震开呢？劲儿不够或者炸歪了怎么办？”

“疑问合理，我们可以一试。”公孙策看向展昭，“可否再寻一节细竹筒、少许硝石粉、一段细绳来？”

他在桌上将细绳两端固定，模拟出门框和门闩的状态，然后将细绳的中段缠绕在竹筒上，权当“门闩”被冰柱顶住。接着，他将少许硝石粉末小心倒入竹筒内。

“诸位请看，这竹筒便模拟那中空的冰柱。”他点燃一根线香，将香头缓缓靠近竹筒的一端，

“假设此处，便是窗外透入的、被水晶棱镜聚焦的光斑所在。热量传导，冰融成水……”

他轻轻吹气，模拟冰融后硝石暴露的场景，同时将线香的热量更近地烘烤竹筒。

“硝石遇热，则——”

话音未落，“啪”一声极轻微的爆响，竹筒内的硝石粉受热急胀，一股气浪涌出，虽微弱，却足以将缠绕着细绳的竹筒推得猛然一颤，连带那模拟“门闩”的细绳段落也被弹开了一段距离！

“哦！”飞燕恍然大悟，眼睛发亮，“就像我小时候用糖稀粘住两片树叶，等蚂蚁爬上去，糖化了，树叶就分开了！这冰柱就是那‘糖’，化了，里面关着的‘硝石蚂蚁’一受热闹腾起来，劲儿一冲，门闩这不就‘分开’了嘛！”

展昭挠头笑了：“飞燕姐姐这比方，比公孙大哥说得还好懂！这么一说，好像也不难了。”

包拯却缓缓摇头：“此推测虽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慧真大师的死因。”包拯沉声道，“仵作验尸，大师确系被匕首刺中心脏身亡。若是冰柱机关在先，大师为何会坐在蒲团上任由凶手刺死？若是刺杀在先，凶手又何必多此一举布置密室？”

客院里一时寂静。

确实，密室手法再精巧，也解释不了慧真大师为何会死在那个位置，以那种姿态。

“除非……”公孙策缓缓道，“大师并非被刺杀。”

“什么？”众人齐齐看向他。

公孙策走到桌边，手指轻叩桌面：“仵作验尸，可曾详细检查伤口角度、深度、出血状况？”

包拯回忆道：“吴县令带来的仵作只是粗略查验，确认死因为利刃刺心。更详细的验尸需要将遗体运回县衙。”

“这就是问题所在。”公孙策道，“若大师是自杀呢？”

“自杀？！”飞燕惊呼。

“听我说完。”公孙策冷静分析，“假设慧真大师因某种原因决意自尽，他用我的匕首刺入自己胸口。但此时，凶手——或者说，某个知情者——发现了这一幕。此人迅速布置现场，制造密室，将自杀伪装成他杀，并嫁祸于我。”

楚楚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密室不是为了困住凶手，而是为了掩盖自杀的真相？”

“正是。”公孙策点头，“如此一来，所有矛盾都能解释：为何大师安静地死在蒲团上，为何密室布置得如此精巧却又不完全合理——因为凶手是在大师死后仓促布置的！”

包拯眼中精光闪烁：“有理。若是自杀，大师选择用你的匕首，或许别有深意。而凶手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

“可是大师为什么要自杀？”展昭不解，“还要用公孙大哥的刀？”

“那封未写完的信。”飞燕忽然道，“‘三十年前雷雨夜，两女婴’……大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觉得愧对良心，所以……”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三十年前的秘密，婴儿，慧真大师的愧疚，还有他临死前特意约见公孙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尘封的往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更多证据。”包拯道，“公孙兄的推测虽合理，但需验证。冰柱、水晶、硝石，这些物证若能串联起来，就能还原案发经过。”

他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寺中灯火零星。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们再细查。大家先歇息，养足精神。”

——

深夜，客院里仍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