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边缘的荒丘上，明月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疆域，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余情已被她废去修为，抹去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送回了“销金窟”。

从此，世间再无合欢宗少主余情。

恩怨两清。

明月凌御风而行，速度极快，白色的劲装猎猎作响。

西泽污浊的气息逐渐被甩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修真界相对清冽的灵气，她却只觉得胸口梗着什么，沉甸甸的，并不畅快。

刚出西泽地界不久，前方虚空微微波动，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悄然浮现，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梅君衍依旧是一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广袖迎风，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并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句，“事情......都处理完了？”

明月凌停下身形，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余情的背叛，只当她失踪了最好。

梅君衍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虽知道她不对劲，但也怕惹她不快，到底没有多问。

“我追来了的路上，收到老友来信，想着对你来说应该算是个机缘，阿月，可感兴趣？”梅君衍巧妙避开她的西泽的经历，转而聊起了别的。

明月凌挑眉：“说来听听。”

“我们的老朋友，孔凝，”梅君衍缓缓道，“入魔了。”

明月凌眉头倏然蹙紧，第一反应便是荒谬：“不可能。”

她与孔凝相识数百年，虽算不得至交，但也打过不少交道。孔凝是妖族女王，本体乃是凤族后裔，天生对阴邪魔气有着极强的抵抗力，怎么可能入魔？

“消息确凿。”梅君衍沉声道，“此事，与妖族近来内乱有关。”

他简明扼要地叙述道“前段时间，妖族出了一位身负金龙血脉、势头极猛的大妖，不仅自身修为已至渡劫，麾下更聚集了十二位合体与大乘境的义子，声势浩大。近来又得了一位狐族新锐相助，虽是合体境，却传闻有力压大乘的实力。”

“孔凝麾下的势力自然会因外势而分化，逐渐也开始内斗起来。这向来都是，守江山比打江山难，孔凝急于突破境界稳固权柄，修炼时恐怕出了大岔子，这才不慎被心魔浸染，堕入魔道。”

“我所得也只是大概消息，具体情形，恐怕还得亲自去看一眼。”梅君衍补充道。

明月凌听完，沉吟片刻，却抓到了关键：“这与我精进修为有何关系？”

梅君衍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孔凝的王夫，私下向我递了拜帖。他承诺，只要我肯出手救孔凝脱魔，他愿将凤族世代守护的至宝——‘赤凤金元丹’，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月凌的反应：“此丹乃凤族本源精粹所凝，至阳至纯，本命属火，与你修炼的九冥噬魂焱乃至你如今的肉身属性，都最为契合。若能得之炼化，对你稳固大乘境界，甚至冲击更高层次，都大有裨益。”

明月凌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妖族内乱，请外人插手？还是请仙宗之人？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

梅君衍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忍：“确是下下之策。但形势所迫，眼见自己的王上入魔，族内分崩离析，强敌环伺......恐怕也是别无它法了。”

明月凌眉头未展，她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但也不想平白卷入妖族的权力倾轧。

她思索片刻，道：“先去看看情况。若只是救人，或可一试。但妖族内乱之事，我们不便插手。”

梅君衍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纵容：“阿月，你还是这样，嘴硬心软。好，都依你。我只怕......你见了孔凝如今的惨状，会忍不住出手。”

明月凌冷笑一声，眸光锐利地扫向他：“别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死过一次的人，心......总会比从前冷硬一些。”

梅君衍眼底那抹笑意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伤痛。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都听你的。”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纳戒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件做工极其精致繁复的红色广袖留仙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纹路，在略显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你身上......沾了血，换一身干净的吧。”他将衣裙递过来，动作小心，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明月凌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劲装上确实溅了几点暗红，是余情的血。

她走得急，处理得也急，竟未曾留意。

她看了一眼梅君衍手中那袭明红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个简单的清洁术落在身上，污渍瞬间消散，衣袍恢复洁净如新。

“不必了。”她声音冷淡，径直向前走去，将那抹刺目的红与梅君衍伸出的手一同抛在身后。

梅君衍举着衣裙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柔软光滑的布料攥出几道褶皱。

他看着明月凌毫不留恋的背影，眼中的失落几乎要满溢出来。

“阿月......”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们即便不谈旧情，如今也是可以合作的关系，就一定要......这么防备我吗？”

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梅君衍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明月凌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袭红衣叠好，重新收回纳戒。脸上温润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寂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然，身形一动，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西南方向疾行。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在耳畔呼啸。

妖族领地与人族疆域之间，隔着一道险峻莫测的“百兽谷”。

谷中妖兽横行，毒瘴弥漫，更有无数天然形成的空间裂缝与迷阵，历来是隔绝两族的天堑。

明月凌与梅君衍皆是修为高深之辈，日夜兼程，不过数日，便已抵达百兽谷边缘。

谷口幽深，两侧山崖高耸入云，怪石嶙峋，仿佛巨兽张开的森然大口。谷内雾气缭绕，隐隐传来各种妖兽的嘶吼与不明生物的古怪鸣叫，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梅君衍微微颔首，示意明月凌先行，他则落后半步，隐隐呈护卫之势。

明月凌没说什么，抬步便踏入谷中。

谷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参天古木遮蔽天日，藤蔓如怪蛇般垂落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