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意外:“本来让你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就是为了顺便让你被厌弃,若阿月一不小心玩过头了废了你,本尊顺势把你往东域的念奴楼一扔也便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起真实的不甘与阴郁:“可本尊没想到......一向更喜欢温柔小意、懂得讨好之人的阿月对你的兴趣,竟越来越深。深到......连你杀了她的炉鼎,她的惩罚都那么温柔,一点也不像曾经......”
梅君衍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指节泛白。
“本尊,当然不能容忍。”他盯着沈遇雪,像是要将他此刻狼狈绝望的模样刻进眼底,“只能让你‘入魔’了。一个被魔气侵蚀、根基尽毁、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疯子......还有什么价值呢?没了做炉鼎的价值,她自然......不会再对你感兴趣。”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不仅如此,她还会厌弃你,觉得你肮脏,不堪入目。这样......本尊心里,才能稍微......舒服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凌迟着沈遇雪早已麻木的神魂。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以为的宗门栽培、师恩深重,不过是精心策划的“炉鼎养成”。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点妄念,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算计,自己竟然还终日惶惶。
原来他拼尽一切想要维护的人,他的师尊,从未将他当作“人”来看待。
他只是一件器物。
一件为了取悦明月凌而被锻造、又因为可能“过分”吸引了她而被销毁的......器物。
沈遇雪闭上了眼睛。
很奇怪,预想中的天崩地裂、恨意滔天并没有到来。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彻底掏空了,灌满了冰冷刺骨的风,呼啸着穿过,却带不起任何波澜。
一片死寂的荒芜。
然而,在这片荒芜的最深处,又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一样的释然。
既然他只是一件器物,一件属于明月凌的炉鼎。
那么,他爱上自己的主人,迷恋她的气息,渴求她的触碰,为她痴狂,为她疯魔......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需要对师尊愧疚,不需要被伦常道德束缚,更不需要......背负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背叛”之名。
他只是一件器物。
器物爱上主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鬼火,幽幽地照亮了他心底最深沉的黑暗,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解脱。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死寂的灰败似乎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梅君衍看着他沉默闭眼,又平静睁开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反应......似乎与他预想中的悲痛欲绝、嘶吼质问不太一样。
但他只当沈遇雪是悲痛过度,伤了心脉,绝望到连情绪都无力表达了。
这样也好。
哀莫大于心死的折磨也很能取悦他。
“不过,”梅君衍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姿态,“本尊终究培养你多年,耗费无数心血。你体内那滴‘望川泪’,也该留下,权当......回馈本尊多年养育之恩了。”
望川泪,天下至宝,怎么能随一个废物消亡在这世间?
当年沈遇雪的母亲,上华宗惊才绝艳的客卿长老,多年苦寻才得到了这颗望川泪,却也因此引来无数觊觎。
为避祸端,夫妇二人托庇于上华宗。后来在那场惨烈的魔宗大战中,沈母重伤不治,不久便陨落了。
她身故后,其道侣——沈遇雪的父亲,留下儿子独自离开了上华宗,不久便传来了死讯,殒落在九大宗门之一的道仙宗某位长老手中。
天下人都以为,“望川泪”最终落入了道仙宗囊中,却无人知晓,沈父在临死前,竟以秘法将“望川泪”封印进了其子沈遇雪的神海深处。
梅君衍最初也并不知情。是在后来教导沈遇雪修炼上华宗核心心法时,才无意间察觉到他神海有异,仔细探查之下,发现了这桩隐秘。
以他当时的修为,虽知此物珍贵,却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完美炼化,且当时他心思更多放在与明月凌的恩怨纠缠上,便暂且按下。
如今......正好将此物引出交由阿月,以神火炼化。
梅君衍起身,走到沈遇雪面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冰蓝的灵光,缓缓点向沈遇雪的眉心。
指尖触及冰凉皮肤的刹那,梅君衍催动灵力,准备以秘法引动、剥离那滴被封印的“望川泪”。
然而——
他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在沈遇雪神海里打了个转,竟未感受到丝毫预想中属于“望川泪”的极致冰寒气息与封印波动!
梅君衍脸上的从容温雅骤然僵住。
他眉头紧蹙,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依旧空空如也。
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什么天地至宝。
梅君衍死死盯着沈遇雪紧闭双眼、一片死寂的脸,温雅的面具彻底剥落,眼底翻涌起惊疑不定的寒芒。
“忘川泪呢?”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冷,“你神海中的望川泪......为什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