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君衍从灵储戒中取出一把太师椅,衣袍一撩,端然坐下。
他身姿优雅,月白广袖垂落,与这阴暗污秽的牢狱格格不入,更把沈遇雪衬得像他脚边的尘土。
那双看向明月凌总是温润莹莹的眼睛里,此时看向沈遇雪却无半分师徒温情,只有一片冰冷,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愉悦的残忍。
“没错,”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入魔,是本尊设计的。”
沈遇雪几乎与链条合二为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梅君衍似乎很满意他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道,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施舍恩典一样的坦然:“那柄剑里,封存着镇魔渊深处淬炼过的精纯魔气。以你的修为,平日温养驱使自然无碍,但若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全力催动灵力灌注剑身......魔气便会如附骨之疽,被你的灵力牵引,逆流侵入经脉,直抵识海。”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锥,刺向沈遇雪:“本尊那日激将于你,说要杀她,就是要逼你到绝境,逼你动用全部力量,逼你......入魔。”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沈遇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本尊要你,”梅君衍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带着快意与恶意,狠狠刺在沈遇雪心上,“被她亲眼看见你癫狂丑陋、屠戮同门的模样,要你被她彻底厌弃,然后......像一堆肮脏的秽物一样,绝望地死去。”
此刻,他面前的不再是教育多年、寄予厚望的弟子,而是一块碍眼的、必须彻底清除的绊脚石。
数百年来,阿月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
合欢宗的、附属宗门的,甚至一些不知所谓的散修......他从前尚有恨意支撑,强迫自己不去管,不去在意,反正所有人里,只有他会与她不死不休。
可沈遇雪不同。
这是他亲手锻造的炉鼎。他一点点淬炼他的经脉,悉心传授他上华宗最正统的心法,以药物培养其炉鼎之体,再刻意培养他冷情克制的性子,最后力排众议将他推上宗主之位,赋予他足以匹配阿月的身份与价值......
是他梅君衍,亲手将这个“器物”,打磨得完美无瑕,然后......送到了他心爱之人的床榻边。
那种混合着妒恨与不得已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又岂是简单地毁掉这个炉鼎,就能抵消万一的?
若不是当年为启动转生阵,几乎耗尽了本源灵力,还受了极重的道伤,不得不闭关修养,他怎会......怎会亲手将阿月推向别人?
但他沈遇雪,他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得她亲近?何德何能......得她亲手打造的法器?
想到那条被沈遇雪贴身佩戴的狩心链,梅君衍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沈遇雪沉默了许久。
久到梅君衍以为他已被这真相打击得神魂溃散,彻底失了言语的能力。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右脸的伤口从脸颊贯通到下巴,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衬得脸色更加惨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梅君衍预想中的崩溃或滔天恨意,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沈遇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尽量让自己一点点说清楚,“不是原来的师母,对吗?”
梅君衍眼中厌恶又多了一分。
沈遇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讥诮:“师尊您......方才的占有欲和......爱意弟子从未见过。这......绝不是对从前师母该有的态度。弟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梅君衍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轻挑了挑眉。
他没有否认。
“本尊带回来的那个凡女,”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来就不是她。那不过是本尊为她寻来的、最适合转生的‘容器’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她究竟是谁......你,没资格知道。”
沈遇雪却像是没听到他最后那句警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了。
他迎上梅君衍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猜测:
“她是......陨落在雷劫之下的那位合欢宗宗主——明月凌吧?”
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梅君衍脸上的温润假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眼神骤然转厉,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凌空扇在了沈遇雪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的脸打偏过去,鲜血立刻顺着嘴角渗出,蜿蜒而下。
“你,”梅君衍的声音骤冷,每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意,“还不配叫她的名字。”
沈遇雪偏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低地、沙哑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荒诞。
“看来弟子猜对了......”他抬眼,望向梅君衍,说不上是怨恨还是困惑,又或许什么都没有“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您......安排的一枚棋子?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您......算计好的?”
梅君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暴戾与畅快交织。
他喜欢看这个“器物”彻底认清自己定位时的绝望。
“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本尊担心她转生成功后修为未复,多有不便,身边需要一个......自己人照料,才能安心。所以本尊设计原来那个蠢货对你念念不忘,让她缠着阿月对你产生兴趣,又改了部分心法,再配合药物练就你的炉鼎之体,这样你便能助阿月恢复大半修为。”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一件礼物:“本尊多年培养你,提拔你,耗费无数资源将你推上宗主之位,不过是因为......担心阿月她眼光高,看不上一般货色,也只有上华宗宗主这个身份,才勉强......不算辱没了她。”
说着,他目光突然变得嫌弃起来:“但没想到你却如此废物,让一个白锦川抢了先机,害本座还要想办法除掉那个碍眼的东西,惹阿月平白不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