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忽然话锋一转：“特别是上周三早上，池憬同学为了登记我的迟到，错过了她自己的早读时间。在此我特别向她道歉。”

台下响起零星的笑声，随即被德育主任严厉的目光压下去。

池憬握笔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操场的距离，与岑轻野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岑轻野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所以为了表示诚意，我决定请池憬同学喝一周的酸奶——当然，是在不违反校规的前提下。”

哄笑声炸开。

老师们慌忙维持秩序，德育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

老吴在台下急得直摆手，嘴型在喊“下来！快下来！”。

德育主任大步走上主席台，夺过岑轻野手里的话筒，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岑轻野耸耸肩，把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书重新塞回裤兜，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哄笑声渐渐平息，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队列中涌动。他经过班级队伍时，卢鑫冲他竖起大拇指，沈知默捂着脸摇头。

回到队列末尾，岑轻野抬起头，再次望向一班的方向。

池憬已经低下头，继续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她的笔动得很快，马尾辫垂在脸侧，挡住了表情。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也模糊了她的轮廓。

但岑轻野看见，她耳尖有一点点红。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岑轻野把手插回裤兜，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把它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平。

晨风吹过操场，带着九月初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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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自习课，岑轻野被老吴叫到办公室批评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这是检讨吗？你这是挑衅！是公然扰乱升旗仪式秩序！”老吴拍着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办公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还请喝酸奶？一周？你怎么不请全校同学喝一个月？！”

岑轻野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那块开裂的瓷砖。瓷砖缝里积了灰，黑黢黢的一条线。他数着瓷砖的格子，横七竖八，像一张棋盘。

他声音有点闷：“我就是想表达歉意。”

“表达歉意？你那叫表达歉意？你那叫哗众取宠！”老吴气得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池憬是什么学生？年级第一！学生会纪检部长！人家每天学习的时间是按分钟计算的，你倒好，大庭广众之下开这种玩笑——”

“我是认真的。”岑轻野抬起头。

老吴停下脚步，瞪着他：“什么？”

“我说，送酸奶是认真的。”岑轻野重复，“我真觉得耽误了她早读时间，应该补偿。”

老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在升旗仪式上说！那是严肃场合！”

“我知道了。”岑轻野从善如流。

“去给池憬道歉。”老吴挥挥手，“当面，诚恳地道歉。如果她不愿意接受酸奶，你就别送了。听见没有？”

岑轻野应道：“听见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

他慢悠悠晃到一楼，却在一班后门停住了脚步。

教室里只剩池憬一个人。

她正在擦黑板，踮着脚去够最上沿的粉笔字。校服衬衫随着动作拉出细微的褶皱，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细。

岑轻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喂。”

池憬手一抖，粉笔灰簌簌落下。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岑同学有事？”

“老吴让我来给你道歉。”岑轻野走进教室，“早上开玩笑过火了。”

“我接受道歉。”池憬继续擦黑板，“你可以走了。”

岑轻野没走。他走到讲台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板擦：“上面够不到？”

“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岑轻野已经三两下擦掉了最上面的字。他个子高，做这事儿毫不费力，扬起的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打着旋。

池憬退开一步，低头拍袖口的灰。

“酸奶的事儿，是真的。”岑轻野把板擦扔回槽里，“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放你桌上。”

“不用。”池憬皱眉，“我不需要。”

“我需要。”岑轻野跳下讲台，“不然老吴要说我道歉没诚意。”

“你可以在别的事情上表达诚意，比如按时到校。”

“那太难了。”岑轻野笑起来，“不如送酸奶简单。”

池憬终于抬眼看他。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浅色的瞳孔照得像蜂蜜。

两人对视了几秒。

池憬先移开视线：“随便你。但我会按照市价把钱给你。”

“行。”岑轻野应得爽快，“那明天见，值周班长。”

他走出教室时吹着口哨，心情没来由地好。

池憬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被擦得乱七八糟的痕迹，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粉笔，踮起脚，在最上方工工整整地补上当天的课表。

字迹端正，横平竖直。

像她十七年人生里每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一样，不容差错。

只是写完最后一笔时，她的指尖在粉笔上多停留了一秒。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