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万众瞩目仿佛合该属于她一般。
细数过往画面历历浮现脑海:
结义之中,除了陆启明,还有这两位师弟:
陆启明与江却微之间,自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特殊羁绊。
这两位义弟,初入伙时大家也都客客气气其乐融融,倒也瞧不出多少亲疏厚薄。
可日子久了,情形便悄然生变,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多了一份独属于和江却微之间的默契。
虽然也时常与凤翎宵插科打诨,互怼斗嘴,但这看似热闹之中可却存了一种自己只是锦上添花的陪衬。
多她不多少她不少,没甚区别的微妙感。
起初,凤翎宵也强行说服自己,将重重异样归咎于是自己多想,不过错觉罢了。
然而怀疑一旦产生,今后就会更加留意细节来佐证。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此后但凡江却微不在的场合,原本尚可维持的氛围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她凤翎宵本就不是个会暖场子的人,更何况这等刻意去亲近他人的举动,她决计是做不出的。
那两位义弟亦是相顾无言,无一人挑起话头,便任这气氛持续僵冷下去。
她的心也随之一寸寸沉下去,一寸寸寒透了。
还有那些江却微引荐给她的所谓英才俊杰……
最终,他们眼中闪烁的,无不是对江却微的欣赏,钦佩,甚至隐隐的爱慕。
而她凤翎宵,仿佛成了江却微身边一个美丽的用以衬托其光芒的背景板。
她曾无数次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不屑于此!我凤翎宵岂会为这等俗世情缘争风吃醋而烦忧?我有江却微,足矣。
可此刻,自己亲身处在被彻底遗忘的场景,听着义弟们那一声声亲昵刺耳的大姐,感受着江却微那无暇他顾的专注。
那股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名为忮忌的孽火,终于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烧穿了所有自欺的伪装。
“为何?”一个扭曲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为何你要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为何所有人都更愿意亲近信赖你?我不愿沦为你光芒之下微不足道的附庸!”
无关男女情爱,只关乎存在感,关乎被重视的程度,关乎在挚友心中那曾经不可撼动的唯一性如今被无数人分享稀释。
“我已不再是海棠儿的唯一。”
此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点,而后将自己抛浸在恐慌的深海中。
……
我初窥此景时,只觉一股强烈的羞耻与震惊如冷水浇头。
“我,我竟会忮忌海棠儿……?忮忌她得人心?忮忌她人缘好?”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无比荒谬与卑劣。
我凤翎宵,何曾需要忮忌任何人?
尤其……是忮忌她视若半身的江却微?一股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
然而,随着那未来自己内心独白的翻涌,随着那份被无形冷落,被彻底忽视,被当成背景板的尖锐刺痛感无比真实地传递过来……
我的意识,竟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了。
那份酸涩,那份冰冷,那份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疏离与不甘啊……
是如此真实,如此锥心。
我看着未来自己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阴霾与酸楚,看着江却微浑然不觉依旧被众人簇拥的中心位置。
一种比愤怒更隐蔽更蚀骨的寒意渗透了我的灵魂。
“原来被这样对待,是这般滋味啊……”我心中低语。
这份痛苦,这份因挚友光芒太盛而带来的阴影与不甘,竟让我对未来自己那份扭曲的忮忌心,产生了一丝苦涩的理解。
毕竟,我们本就是同一人,跨越时空的共感,让那份被忽视的痛楚无比清晰,我又怎能够再去指责自己呢。
别人也便罢了,那你呢,江却微?
连你都无意间将我忽视,顾不上我了么?
我知道自己不该去埋怨江却微——海棠儿天性如此,热情真挚,吸引人亲近并非她的过错。
可我也无法全然怪罪未来的自己——那份因长期被相对忽视而积累的酸楚与恚恨,实在是情有可原。
这份复杂又无处宣泄的怨怼,我无法心安理得地指向谁,只能弥散开来,平摊在结义中所有人的身上:
怨江却微为何总是光芒万丈,吸引走所有关注?
怨陆启明为何与江却微如此亲热,总是拉着江却微沉浸于他们二人的小世界中?
怨那两位师弟为何只对江却微亲热,对自己却客气疏离?
甚至隐隐怨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将自己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宵姐姐!当心右后毒爪!”江却微急促的提醒声终于透过水镜传来,带着真切的担忧。
原来一只狡诈的点绛雪趁着凤翎宵心神被忮忌啃噬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悄然绕后,甩着细如蛛丝实则无比毒辣的爪子猛地勾向她的后心!
凤翎宵悚然一惊,本能反手挥剑疾挡,堪堪在前爪碰到身体前将其弹开,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眼看向水镜中江却微关切的脸,心中那翻腾的忮忌之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这迟来的,仿佛施舍般的关注而烧得更旺更扭曲——
“看,只有当我真正遇到危险时,你才舍得从你的世界里抽离,分给我一眼吗?”
水镜的画面中,她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
眼神晦暗如深渊,那清冷的面容下,内心汹涌的酸涩不平近乎要将她吞噬。
于这场搏杀中,比起点绛雪此等魔物更为凶险的却是她的忮忌心魔。
身处的场景再次崩坍。
一股更深的寒意与恐惧攫住了我的心。
若说方才目睹的愤怒之境中,我尚能以自己的思考理智作壁上观,冷眼相看未来凤翎宵的癫狂。
那么此刻,在这忮忌之渊中,我却已然与未来的我半身沉沦感同身受——
那接下来呢?
窥视更多的未来,我是不是会彻底迷失本心?
我是不是会全然变作那个我所鄙夷的,不耻的“愚钝顽劣的疯女人”?
变得与她一般无二的面目可憎?
我与海棠儿也将避无可避地走向命定结局。
纵使窥得天机,又能如何?
也是如此无力:不过是将那注定的悲剧,提前在你眼前预演一遍。
身为此间飘荡的游魂,我无力改变分毫;未来亲历其中,我的行为与思维和幕中如出一辙,同样走向既定轨迹。
天命如枷。
造化弄人。
既如此,那为何还要强拖我来此一遭?
“够了!”我凝聚全身的力气朝苍穹嘶吼。
“别给我看了,我不要看了,听到了吗,住手——!”
幕后操纵者或是听到了,或是充耳不闻,也不影响冷酷地将我抛入下一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