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苍穹似与九幽相接,从天河顺流而下的是千年雪山融水,粼粼汩汩汇入深谷。
谷中奇寒彻骨,霜雪飞霓,雷电映戈。中央矗立了一株通体似以湛蓝冰晶雕成的巨木。
枝头缀满冰魄琼花,幽光流转,端的奇绝。
画面中央,悬浮着一面灵光流转的同心水镜,镜面一分为二。
左半镜中,映出江却微与陆启明的身影,二人正与一条周身覆满玄冰鳞甲的雪色螭龙鏖战。
那孽畜腾空而起,张口便冲他们吐了一股寒意森森的龙息,陆启明眼神一凛,手中长剑清吟,纵横劈划以剑气抵龙息。
剑气龙息相撞一起,炸裂的威力如同星辰陨爆,陆启明与江却微皆被灵力波动炸出数丈外。
江却微左手擎一个莹白温润,隐泛宝光的玉清瓶,瓶口升腾起氤氲生气。
她右手并指如戟,疾点瓶口,引出一道盎然翠绿的沛然灵光,瞬息间便笼罩陆启明周身。
陆启明方才身上被划破的伤口恢复如初,愈战愈勇。
两人身形在雷箭电刃与毁天灭地的吐息间惊鸿穿梭。
江却微偶有没跟上,心念一动两人之间便显现一条红色的灵丝指引着对方的方位,江却微随即跟上。
闪避与腾挪都妙到毫巅,攻伐与援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心左爪!它在七寸下三寸有旧伤,快为我加持一层护身灵障,我去攻下。”
眼见数道冰锥直直射向江却微,陆启明化作一道流光,剑扫八方,将凌厉冰锥尽数格开,声音穿透水镜传至另一边。
“明白,你小心躲避,我用锁龙桩定他。”
江却微指诀翻飞间,一根寒玉拂尘显现。
一手端玉清瓶,一手执拂尘扫荡,数道金光巨桩破空而出,如万箭齐发直钉向螭龙关节。
螭龙为避这索命巨桩,只得怒吼一声,被迫降下云头,盘踞于冰晶巨树之下。
陆启明趁此良机,阔步飞跃,剑尖寒芒吞吐,直指孽龙弱处。
两人语速极快,言简意赅,往往对方还没交代,另一个已然知晓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眼中只有自己与对方的安危,那样生死相依,不容外人置喙的相伴默契与灵魂共鸣萦绕其间。
陆启明将后背交与江却微,这份不言而喻的信任,是如今的他们绝对无法想象的。
陆启明剑锋无比精准,刺鳞入身,剑尖又向前探进两分。
螭龙剧痛难当,仰天长吟一阵悲鸣,却再也支撑不住龙身化作一具人形。
只见那人形发如曦辉披散肩头,腰间缠着条九节冰鞭,他委身靠在冰晶树下,抬首看向二人的目光中凝着怨毒恨意。
忽有幽幽寒香扑鼻而来,原来是那冰魄花开了。
晶莹剔透的美丽花瓣,如梦如幻,每开一朵花便有一股精纯的冰霜本源之力传递到那金发人形体内。
陆启明被这异象与幽香恍了神,察觉到不妙反应过来才急急抽出剑,想要削去枝头含苞的冰魄花——
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金发人形执鞭忽然暴起,九节鞭上流动着细小的雷电火花“噼啪”作响,鞭鞭带着骇戾挥向二人。
我忐忑而急切地在右边水镜中寻找着未来我的身影。
好在果然找到了。
心下舒了一口气:看来日后我与海棠儿果然还是冰释前嫌,复归旧好。
水镜的右边,映出的则是凤翎宵与两位同门弟子。
他们同样陷入苦战,对手是自漩涡内弹跳出的十几团墨黑,昂首竖尾,四根细细长长的爪子像丝一样柔软展开,下一瞬却凌厉朝三人罩来。
凤翎宵边挥剑劈砍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怎生得如此奇怪。”
无人应答,唯有妖物嘶鸣与兵刃破空之声。
直至江却微抽空瞥了眼右边水镜:“《传华记》中有记载‘……喜养一怪,其名点绛雪,生于混沌,形如犬,体通白,四肢状细如蛛爪,性无害,入人梦可宁神安息也。’”江却微解释说。
凤翎宵右侧师弟面露疑惑:“唔?书中说的点绛雪通体雪白,这些个怎的浑身黢黑……莫非太阳晒多了,变了颜色?”
继而又被气笑。
“温驯无害?大姐莫不是在说笑,这厮方才照面就赏了我一爪子怎么说——红印子还在胳膊上呢。”
“宁神安梦?”
左侧师弟爽朗的声音响起:“就它这副尊容,长得也不像能让人睡好觉的样子吧,我看一眼都怕被魇住昏睡好几天哈哈哈哈哈……”
点绛雪身影绰绰,纠缠不休,这位师弟竟还有余裕对着水镜咧嘴一笑。
“形色性情一样都对不上号。呵这种书籍真真误人子弟,也不知是哪个闭门造车的酸儒撰写?待我回转山门,定要检举他传播虚假信息误导青年修士。”
右侧师弟险险躲过一击,作势欲断其爪,还不忘贫嘴。
他们虽在激战,却明显游刃有余。
不但及时汇报后方无虞,更是轻松地与水镜那端的江却微打趣谈笑,言语间满是亲近与熟稔,气氛竟比直面灭世雪龙的江陆二人还要热络几分。
大姐?
我心念微动。
听这话镜中两位师弟后来竟也与我们结了金兰?
凝神打量着二人,我内心生出几分不虞: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结义纳贤的门槛那时如此随意了么?
只见画面中的凤翎宵,自她周遭似笼罩着一层无形寒霜。
她手中那柄凌霄剑依旧舞得光华流转,将袭来的点绛雪挥扫开去,招式凌厉。
那张清冷绝艳的玉面之上透着阴翳,人虽在此处战阵,神魂却已游移天外,与左右两位义弟之间显得尤为疏离。
她数次试图开口,想对水镜那端的江却微说些什么:
“海棠儿,你那边的……”话音刚起。
“大姐退!离那棵树远些!”陆启明急促的警告将其盖过。
“海棠儿,我看那……”她想提醒某个方位。
“哦嘿,大姐你看这小子,被这些乌漆嘛黑的细狗撵得跳脚,像不像只聒噪□□?”
右侧师弟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伴随着左侧师弟夸张的怪叫。
面前的一切都失了真,胸膛里那颗心脏被冰碴裹挟,扎得生疼:原来此方天地唯有她凤翎宵在独自作战。
每每她方启话语,不是被陆启明不容置喙的关照截断,便是被两位义弟亲热信赖毫无隔阂的打趣声彻底淹没。
她的话是投入惊涛骇浪中的几滴夜露,瞬息无踪。
她的人是一抹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影子,形单影只。
明明身处这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战局,她却仿佛成为了一座孤岛,独自游移于那个以江却微为核心的战场之外,眼睁睁看着他们练达默契与欢声笑语。
何等荒谬!
她心底一声自嘲的冷笑。
未曾想有朝一日,与海棠儿说上一句话,竟也需候期择时,排不上号了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愠怒涌上心头,她看着水镜中:
江陆二人那情意缠缠,生死相依的绝对领域。
再看向身侧:
两位义弟行为处事一副以江却微为主心骨,仿佛认识了几百年的模样。
而她……明明也在这里,在与大家一同浴血奋战,凭什么却像个透明人被所有人忽视?
“尤其是你海棠儿,我将你视作挚友,比性命更重的人,你怎可同我生分?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凤翎宵心底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自相识便知,江却微为人和善同理心强,总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别人的目光与发自内心的亲近。
江却微结交新友,还会第一时间拉上自己,那些男子,初时或许也会因自己的容貌气度多看一眼,可最终……
他们的目光总会更愿意更为热忱地落在江却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