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面上显出惊疑:“此地绝非我们方才所在的日月城。倒像是荒郊野外,废弃多年的村落。”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是日月城两百多年前,献鬼占据上风,人族噤若寒蝉的时候?
“若月峰意味过去,那日峰即是对应未来。只是三妹偏与我俩分离去了那处,独自一人可应付得过来……”
江却微与他所忧类同。
一路相处来,他们间的结义情分与日俱增,积习于事事三人行,时下铁三角缺了一块,甚是不得劲。
然而顾不得红愁绿惨,他们已听到一阵轻微却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江却微目光深沉,看向前方树林。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若踩在二人心尖上跃动。
黑暗里,亮起一盏盏血色红灯笼。
不,不对。
不是红灯笼。
密密麻麻。
是眼珠。
闪动着如狼般的凶性野蛮,将他们二人围在了中央。
“赤……赤/烛遗裔。”江却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很显然时运不济的姐弟两,被那怪力直接投入了这群两百年前正在觅食的怪物巢穴边缘。
“抓住他们!”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
“两个新鲜的!闻起来好香!”
“闭嘴,自己声音多难听不知道吗?给吓跑了怎么办。”另一个也不算好听的声音传来。
“少说废话。”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扑出,快如鬼魅,利爪破空,带着腥风,直取江却微和陆启明要害。
陆启明眼神换上肃杀,袖中寒芒乍现,一柄短刃已握在手中,格挡开抓向江却微的脏爪子,厉喝道:“大姐当心!”
江却微惊魂未定,但生死关头,反而激发出急智。
就在另一个赤/烛遗裔的爪子即将抓住她肩膀的刹那——
她体内那股源自魏琅的异种血气,在月光刺激下,仿佛受到同源气息牵引般,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
本扑向江却微的那道黑影硬生生顿住。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完全动不了啊。
就好像被更强大的存在压制住。
但这分明只是个普通人类!
“嗯?”冷静威严的女声穿透黑夜。
包围圈外,一抹身影缓缓排开众人走出。
只见来人——
身形高挑,雪发束成高椎髻,耳上悬琥珀,眉间枸杞砂,面若观音。
双眸狭长赤金瞳,幽暗深邃,令江却微联想到魏琅。
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落到江却微身上。
正是那祭典中扮演的“金钺使”原型!
落在江却微脖颈那伤口处。
虽几近愈合,却依旧留下两枚淡淡齿孔,不过先前游移的赤红色细纹已经不在。
她鼻翼微微翕动。
错不了,空气中那丝微薄的纯正同源气息,正是来自于面前女子。
“且慢。”
止住这群赤/烛遗裔的躁动后,她又走近江却微一些。
她注视着这个衣着古怪的女子。
“你……”白发女郎声音带有一种古老的韵律,凝滞生涩,并不熟练。
“身上有我族的气息。很淡,很怪,但……确实存在。”
江却微面色又苍白几分,旁边陆启明如临大敌护在江却微身前。
她睨一眼陆启明:“还有……这个‘血食’的味道。解释。”
瞬时,所有的暗红眼睛都聚焦在陆启明身上,他们欲将二人撕开的杀欲毫不掩饰,却因着忌惮上位者气息而被压制。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江却微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
冷静,冷静!冷静……
她知道,越是生死一线之际越要冷静,不能慌神。
一个回答不慎,她和陆启明即刻就会被吸成人干。
倒真真对应了话本里结义盟誓时最常见那句“不求同年同日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竭力控制住慌张恐惧不被显露人前,她脑中念头飞转。
装普通人?不成不成,普通人在此时只有死路一条。
装同类?可她这副人样和稀薄的气息却又不像。
唯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恐惧,努力回忆着魏琅那种带着几分邪异与矜傲的神态。
再抬起头,江却微眼中已经酝酿出不耐,微微扬起下巴,对向白发女郎究疑的目光。
她的声音透着慵懒和沙哑,虚弱中却又努力维系着某种矜持:
“气息?呵……”
江却微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苦笑,指了指自己颈后:“还不是拜某个不长眼的同类所赐,强灌了些污血进来。至于他么……”
她眼风扫过陆启明,玩性大发,有意带了点恶趣味。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江却微靠近他抬起手臂,手背贴上陆启明的脸,缓缓摩挲,似缱绻,似情深无限,似驭下纵偶不容拒绝。
陆启明僵直的身体反应通过指尖传递给江却微。
陆启明素来不喜人近身,若在平时,他早就一掌将那人送上天,怎容对方如此造次?
然当下情形,陆启明何等机敏,立刻配合地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攻击性,甚至微微俯身,恭顺守护,认可了江却微的“主人”身份。
江却微面上笑得一派春风得意,如猫戏鼠。
实则暗地里脚尖踮得酸涩,手臂举得快抽筋了,心底暗暗痛斥陆启明如根木头桩子不懂事,没有丁点眼力见儿。
陆启明终于发觉了两个人的身高差会让江却微难受,歪着头顺服地主动凑近她手背。
“我的储备粮。怎么,幽城的地界上,连找个清净地方养伤,料理料理自己的东西,也要向阁下报备了么?”
江却微姿态怡然,矜骄傲慢,眼神里更是懒得扯皮下去的不耐烦。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虚张声势。
我先主动坦言自己受伤,大大方方,透着“我实力不在你之下,我虽落难,但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倨傲。
而陆启明这个血食又是我的“私有财产”,你管不住。
这通装腔作势下来,定有所成效。
江却微信心满满。
白发女郎“哦?”了一声。
她在掂量江却微的话语存了几分真实。
普通的□□遗裔碰到人类,只会将之吸成一口干瘪的人皮袋,并没有同化人类的能力。
能够将人类转化为同类者,唯有初代□□遗裔。
现存于世,她所知的,仅有一人。
但是这人,绝无可能。
许久,久到江却微已经回顾完前半生的酸甜苦辣连同后半生聚缩成此间一瞬,白发女郎牵起嘴角:
“养伤?”
“挑这个地方的清净?”
她残酷随意地提议道:“既然同是天涯沦落,又逢月色正好……小友,可要同去狩猎?这幽城之内,新鲜的血食,管够。”
她发出邀请,既是试探,也是某种接纳的信号。
江却微心道不敢不敢,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含糊地推辞:“多谢阁下美意,只是这伤还需静养,怕是无福消受了。”
白发女郎未再强求,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一群虎视眈眈的赤/烛遗裔便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里。
“好自为之。”四个冰冷的字落下,她的身影向后飘退,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又刻意停留了一会儿,以防对方去而复返,约摸着他们确实离去,江却微才敢松下一口气。
这刚松懈双腿就一软,若非陆启明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走……快走。”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陆启明看她一眼道了句“得罪了”,半搀半抱着江却微,他倒是守礼只托着衣袖虚环腰间,无一点肌肤接触。
两人踉踉跄跄地朝着与赤/烛遗裔消失相反的方向迈去。
两百年前的幽城之夜,危机四伏。
而凤翎宵,又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