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已近尾声。
鼓钹声渐远,自最后一道青衣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街道上又恢复了熙攘。
江却微正欲问那老妪后续如何,一扭头,老妪已经飞快蹿离此处颤巍巍挤入人潮寻热闹去了。
这灵活的身手,浑不似一位老太太该有的。
江却微心头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魏琅那档子事,不过是自认晦气被疯狗咬了一口的小意外,很快就会过去的。
医女嘱咐过冰蝉雪碧膏涂满七日便无大碍。
她每日都注意着,生冷荤腥丁点不沾,忌口忌得嘴巴里嚼着白米饭都觉得清甜可口,比起苦行僧还修得清心寡欲。
幸在一切都在好转,眼瞅着脖子后面那两个牙印就要长好了,只等熬过今晚,她就能彻底解脱——
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随时狂性大发伤害到身边人,也不必每到天一黑就裹得像枚粽子,搞得遮遮掩掩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哪成想到,这天虞国门前的最后一站,却牵扯出献鬼的这等历史渊源。
日月城既然是献鬼的老巢,连雩都的“魏琅”都出来了,日月城岂不是更成了龙潭虎穴?
魏琅留下的可不只是脖子上两个牙口子,更在她心里种下了对献鬼刻骨的惊惧和厌憎,并且还会持续地影响到她,令她坐立不安。
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甚至悲观地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伤口里那点脏东西发作,真熬不住变成了吸血怪物,就让宵姐姐把我捆起来……
不、不行,还是让陆启明捆了我。
咬到宵姐姐不行,咬到陆启明……嗯,算他倒霉。
最后再给我掘个清净坟头,自个儿躺进去长眠便是。
眼看着江却微变得兴致恹恹,另外两人都心知她的担忧与焦惧。
凤翎宵柔声提议时辰不早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回去吧。
陆启明点头同意。
回去涂药!
过了今日,江却微就不用再避着月光。
想到这个,江却微的心头一松,过了今晚她就自由了。
三人随着人流挪动,江却微走着走着发觉眼前琉璃灯的光晕变得拉长扭曲。
像水波被惊动的荡漾,一阵眩晕感袭来。
她脚下发飘,步子扭得状如蛇游,她下意识扶住额头,抬头一看原来天边已隐隐透出月华清辉。
“海棠儿?”凤翎宵见她身形晃荡,忙伸手搀扶。
“无妨,可能是人太多,有点闷。”
江却微强装镇定,只盼老天开眼,容她找个暗处躲过这一劫。
她慌不迭地自袖中摸出一方素纱帷帽,手忙脚乱便要往头上罩。
偏生此时,几个追逐嬉闹的顽童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入猛地冲撞过来!
“哎哟!”
这群遭瘟的小混球。
江却微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手中帷帽脱手飞出,打着旋儿,人群挤挤,不知落到了何方。
空中忽然砸来一物,那人脚步一顿,似乎并未着恼,反而俯身拾起了那方素纱帷帽。
更糟的是,江却微因这一冲撞身子向后仰,头顶失去了遮蔽,暴露在街角那座高耸的琉璃月灯之下。
灯内不知燃着什么,清冷皎洁的光辉比初升的月华更早一步,兜头倾泻而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滚油浇在冰上的剧痛,瞬间从脖颈伤处炸开,直窜向四肢。
江却微眼前一黑,几乎软倒。
“大姐!”
陆启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臂膀。
他虽不清楚缘由,但看到她脸色煞白,而颈后本该愈合的伤口处却显影浮动着。
如同附了生命般扭动的赤红色细纹,心中道不妙。
凤翎宵看得焦急,却不知该当如何,更恨不得替她受这苦。
她小心地揭开纱布,掏出冰蝉雪碧膏想要给江却微敷上,指尖颤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小罐子。
“没用的。被这月光直射,她伤处中蛰伏的赤/烛之息已经醒了。接下来,她的瞳色会转赤,慢慢长出獠牙以嗜血为生,最终彻底沦为赤/烛遗裔的一员。”
一双三杏枝素麻靴站定在他们面前,声音入耳,如同月下清泉流淌过石阶,空灵清透。
“这纱帽,可是你的?”
江却微费力掀开眼皮。
逆光处,那人身影撑在上方,盖住了泼向她的月光。
面上敷着的,是不久前才在祭典仪仗中见过的狰狞兽首傩面。
傩面舞者摊开手掌,掌中是她遗失之物。
在三人警惕打量的目光中,他竟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可怖傩面。
“大姐,你为何装作不认得我了?”
那人衣袖随风动扫过素纱帷帽。
眉间多情化作墨染,眼中悲悯凝成霜花,唇线抿起泄出几度讥讽,茕茕孑立如遗世水仙,鬓边一束殉葬雪。
此般郎君望向江却微时,竟带着一丝委屈。
此语一出,三人皆惊!凤翎宵和陆启明看向江却微,眼神明晃晃质问:你何时又从外面收了弟弟?
活像那捉到娘子私养小情郎的怨夫。
江却微痛得眼前发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郎君怎么比她还会攀关系,攀便攀吧,竟碰瓷到自己身上了?
她勉强挤出一句:“这位兄台,你哪位?”
傩面舞者似笑非笑:“你我相伴的那些个日夜,竟都忘却了么?大姐是真不太记得了,还是不愿想起?”
这话说得暧昧又惹人遐想,凤翎宵和陆启明眼中的质问意味重了几分。
江却微心中叫苦不迭,低头避开这傩面舞者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人眼中,却是心虚作态。
与此同时,脚下大地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寻着震动源头感知,原是来自城外那轮阙月般的山峰。
天起了异象,碧落穷尽处炸起一道惊雷,恰巧落在了山尖,灼出一道奇彩。
自阙月峰顶冲天而起一股足以扭曲空间的磅礴月华之力,交织牵缠。
又如同受到宿命吸引般,轰然倒卷,扑袭笼罩住江却微和身旁紧扶着她,同样被这异象惊到的陆启明。
“不好!”
凤翎宵反应极快,惊觉不对,伸手疾探,想要捉住江却微另一只手臂。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江却微袖口的刹那——
另一股大相径庭,炽热如烈阳的熠煜闪灼光芒,自那金乌峰方向霸道扫来,独弹开了凤翎宵,将她们阻隔。
“三妹!”陆启明只来得及看到凤翎宵被金焰吞没。
随即,他自己也被卷入。
江却微瞳孔里最后定格的,那好攀关系的郎君脸好似一株被骤雨打蔫的水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揉碎,重组。
江却微和陆启明身体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无边无际的漩涡。
眼前闪过无数凌乱画面:
繁华街市被无可窥得的天神之力一点点擦去,崭新屋舍拔地而起又迅速腐朽衰落,人们的衣袂在光影交错中变幻流转……
无休止的旋转,眩得她几乎呕吐。
须臾间光阴流转,是一瞬,又似将百年历遍。
那恐怖的吸力终于消失。
“咳……咳咳咳……”江却微剧烈地咳嗽着,从潮湿的地面撑起身子。
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
颈侧那要命的剧痛倒是平息了,只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
入目一片漆黑。
没有彩灯,没有人群,只有徐徐凉意的夜风。
借着黯淡星光,勉强能看清周遭——
土墙残破,枯树倾倒,还有荒草丛生的小路……随处一片死寂荒凉的景象。
远处,依稀可辨一圆一锐的轮廓,正是日月双峰。
只是,那人烟熙攘的繁华城池呢?
“二,二弟?”江却微哑着嗓音,想要从熟悉的人身上汲取安全感。
“咳……大姐,我在。”
陆启明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同样狼狈不堪。
他摸索着靠近,素来整洁的衣衫沾满泥污,发髻散乱,俊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听到陆启明的回应,江却微方才安心。
却发现少了一人,她急问:“宵姐姐呢?怎得不见她人?”
“你我在被阙月峰光芒吞入的同时,我见她也被另一股金乌峰力量席卷过去,料想是得了同等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