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梁宣。
他催促李幻莹动手。
大约下午在老宅接到的那通电话,就是梁宣打来的,她却才恍然。
他大胆至极,一定向爷爷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们过往的关系,才会刺激爷爷直接找到她。
真正想逼婚她的人是梁宣,想看她抗婚的人也是梁宣。
他笃定她只想利用郑家,不会跟郑裳成婚。
李幻莹,杀了爷爷。
让他——梁宣,回国吞并李家全部的业务。
梁宣的野心昭然若揭,他早已不满只停留在国外的位置。
他隔空利用李幻莹,要让国内的所有人都滚下台。
李幻莹对从前爷爷将她驱逐出李家的事耿耿于怀,那是诸多磨难的又一个始点。她当然想杀了爷爷,可她还不能,不仅不能,还要好言好语、百依百顺地相伴相顾着。
因为她要拿到爷爷那一份对她有利的遗嘱。
眼下在弄清楚爷爷的遗嘱内容之前,最好的方式是低头认错。
李幻莹垂眸压下杀意,忽然觉得好笑。
我错了,我错在哪?
我跟梁宣发生过关系吗?
退一步,有过任意一个吻吗?
再退一步,我曾向他告白,或者接受了他的告白吗?
我们可以被哪一种关系盖章定义?
难道不是他从一开始,怀揣着恶意逗弄的心思,在雨中接近我诱哄我,缠绵地抱我上车;不是他明晃晃地放那一张“暗中仰慕”的卡片,放肆含笑地撩拨我吗?
但是最可笑的是,想到这些,她仍然开始不合时宜、不可避免地思念梁宣。
头颅不能再低,却无错可认。
“他到底和您说了些什么?”
李幻莹轻声问,细长的手指缓慢摩挲爷爷轮椅两侧的扶手,长发滑落,像一把阴测测的软骨头,贴在爷爷手背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实际上没把爷爷放在眼里。
她看的是很多年前。
“依他的性格,不只是心意相通那么简单……和纯粹,”李幻莹牵出一个笑,“我们交往了?”
话音落下,她察觉爷爷明显地颤了颤。
“猜对了?”李幻莹俯身逼近,想看清爷爷狼狈的脸色,视野却狭小模糊,眨了眨眼,更加的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太出神才看不清,而是在极端的情绪波动下,久违地再次发病了,茫茫然道:“恩睿。”
爷爷冷笑一声:“你在说梁宣,关恩睿什么事?”
不等李幻莹回答,他讥诮地来了一句:“小宣还是恩睿,恩睿还是郑裳,你分得清谁是谁么。”
“为什么分不清。”李幻莹平静道,“当初李维舟当着我和我妈妈的面一晚上找十几个人,他自己分不清,是我帮他指的人。”
爷爷猛地没了声音。
“您拿梁宣跟他们对比,所以在梁宣口中,我和他确实是恋爱关系,”李幻莹喃喃,“还不够。”
“我们做.爱了?”停了两秒,李幻莹问。
啪。
李幻莹头被打得歪了过去。
闷响,额尖一大片立刻肿了起来。她双手死死地掐进轮椅扶手,十指关节用力到红白交错,面上亦然。
她仍不肯从爷爷身前撤开,感受着他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断断续续,因为愤怒,她亦然。
李幻莹沉沉吸了口气:“他连这个都好意思说。”
爷爷咬牙切齿:“他没说这个!”
李幻莹紧盯着他。
“小宣只是说,过去对你心存爱慕,这么多年从未改变,倍觉煎熬,向我坦白,盼我原谅。”
“……”
“但我直觉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单纯。如果真是他一厢情愿——”爷爷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审判一般猝不及防,冷酷地砸了下来,“李幻莹,你不妨把头再低点,看看这满地的礼物,是不是为他下个月十九号的生日准备?如果地上也有镜子,你照照自己的脸,是不是痴女纠缠的神态?如果此刻地底下就有梁宣,你是不是恨不能掘地三尺,为了见他一面?难道,你不是对他同样的心存爱慕,违背人理,罔顾天道吗?!”
轰!
晴了数日的城市霎时间阴云密布,一道紫色雷电藏在其间发作,狂风暴雨降下!
李幻莹脸色煞白。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已经发生了关系!你这个做姐姐的,必然,残忍地引诱了他,无情地教唆了他,明知他是我李家的继承人,还威逼他犯下大错!”
轮椅不住哐哐作响,检测到病人心率过高,李幻莹的手表发出尖锐的蜂鸣警报。
然而她只是傻站着,手脚僵硬如聆听圣人的判词。
“我看,你对他,分明更加的心思不正,图谋不轨——”
“李予,你才是真正的罪人!”
咕隆。
万钧雷霆由远及近、来回滚动、连绵不绝。李家老宅为之一震。
厚实的遮光窗帘如同心碎的微光一般乱闪。
白色窗纱像是哭了,分开挂在两边,两道雪白的眼泪在房间里游移。
地板上密密麻麻,滴满了雨水灌进来的痕迹,地毯也包不住它们,像纸包不住火。
于是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操。”李幻莹忽然骂了一声。
视野内所有颜色、事物,齐刷刷褪去,黑暗终于完整地覆盖上来。
她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