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郑裳真打他,岂不是意味着姜恩睿行动暴露,任务失败了?
姜恩睿上一次任务失败是在李幻莹高三复读前,抓捕李维舟时期,他们二人因此吃尽了苦头。
姜恩睿忙解释:“我一直听您的话,晚上很小心。他不会发现我们,我不会再失败……”
“所以不是他,那是谁?”李幻莹问,“说出一个死人的名字,很难吗?你要是怕死人,我以后就不许你杀人。”
“……大小姐……”
“我?”李幻莹思考,“我没打过你。但你继续磨蹭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对你动手。”
“……”
看不懂李幻莹,更弄不懂她想做什么。
姜恩睿不认为她真心想替自己出气,又迷茫于她此刻质问的动机。
酒吧里走的所有路,加起来都没李幻莹说的几句话绕,她的心特别难猜。
姜恩睿感到苦恼,棘手。轻声报出中年男人的名字,他叫王章。
王章。李幻莹说好。她还说过:
【低调。】
【稳妥行事。】
【郑裳此人过慎,不要打草惊蛇。】
【我信你。】
【低调。】
【稳妥行事。】
【郑裳此人过慎,不要打草惊蛇。】
【我……】
【低调。】
【稳妥行事。】
【低调。】
【稳妥行事。】
【不要打草惊蛇。】
【不要……】
打草惊蛇——
李幻莹把王章的上半身推出酒吧三楼的护栏时一点也不低调。
王章的保镖们明显认出了李幻莹,不敢上前,任由她残忍地折磨王章。
王章的惨叫声吸引了下面许多人围观,其中包括不知为何折返回来的郑裳。
郑裳饶有兴趣地仰望,夜风扇动郊区长草,这场景如同一条蛇仰视另一条蛇王。
大庭广众之下,李幻莹开口,叫了亲亲昵昵的“恩睿”两个字。
和王章的求饶声重叠在一起:“李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呀!这么多人看着,您先放开我……您不会来真的吧?!啊啊啊啊啊,我要掉下去了!!!!”
万事万声不如她的清晰。
“恩睿,你来,”李幻莹说,“——在这把他往死里打。”
这一夜李幻莹亲自破除了他们维持十年的低调、稳妥、审慎。
姜恩睿不需要主动认识那些有头有脸的小虫子了,虫子们自然会找上他。往后无论他执行什么任务,出席什么场合,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地道一句“姜先生好”。
因为万事万声不如她的清晰,显赫,有声望。回味无穷。
他会在自己上前挥拳的一瞬间,猛然找回他在卫生间外本应想起的声音,即某一夜李幻莹病痛情动的声音。
他回想起来,那一夜只有吻。他不断地拒绝她想要做到最后的请求。次日醒,他就迅速把这件事遗忘,没有过度懊恼或进一步沦陷的感觉,李幻莹看起来和他一样。
如今,姜恩睿和她不一样。
-
李幻莹大学开学前一周,把姜恩睿叫到房间。
“离开我以后,你想做什么?”李幻莹问。
“什么?”姜恩睿一愣。
“那天晚上。”李幻莹提醒他。
不需解释“哪天晚上”,只有一个“那天晚上”。
“你说,大小姐,我们不要再继续做下去了,权力、地位、我同等的信任,不是你想要的,你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总之不想要继续为李家效力、为我而效力了。”
姜恩睿听得哑然。
李幻莹盯他半晌,一笑。
“自己说的话,不记得了。”
她这么说,万千嘲讽的声音便从姜恩睿心里的缝隙放射出来,然而那画面并不荒凉,他的心填满了奇异的跳动。
“当然记得,我只是……”
后悔了。
又后悔自己的后悔。
现在不仅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了。
李幻莹将厚厚一叠文件塞进他手中。
以为是新的任务,姜恩睿不太专心地垂眸,打量几秒,才反应过来,愕然抬头看李幻莹。
“你应该有兴趣跟我读同一所大学,”李幻莹说,“前提是你也经历一次‘高考’,恩睿?”
答案当然是慌慌张张地说了我愿意。答案唯有我愿意。
-
“你父亲倒不太乐意。”
李幻莹说。
姜恩睿彻底抛下保镖身份,重新上学一事,遭到姜父强烈反对,姜父用了各种办法来说服姜恩睿“重操旧业”。
“那不重要。”姜恩睿道。
“还是有点重要,”李幻莹边说边单手打满方向盘,“或者说,碍眼。”
近来,姜父因旧伤复发,不得不休养在家。李幻莹开车载姜恩睿来到了姜家大门前,姜恩睿想开车她不让,下车她也不让。李幻莹说:“你看着我做就行。”她按了反锁,困他在车上。
起初姜恩睿又觉得她莫名其妙,后来明白她是防止自己心软。
姜父拄着拐杖站着,一直在说什么。李幻莹坐着,只说了一句话,简短、清晰、有力,光从口型就能辨认她说的是:“我代表李家。他读书是李家的命令,你也要违抗吗?”
她疑问的语气总是像训斥,姜恩睿看笑了。
姜父如同过去被训的姜恩睿一般,露出忌惮、茫然的表情。
姜父下意识望向坐在车里的姜恩睿——他们都能仔细看见彼此,可姜恩睿笑得更明显了。他什么多余用意都没有,他在笑李幻莹存在的严肃。
姜父的表情就变成了恍惚和落寞。
夏日阳光星星点点,姜恩睿原来有一颗隐蔽的雪白小虎牙。上次在他童年开怀大笑的时候出现过。
他这样笑得摇晃,坐在车上,犹如姜父曾默许他喉咙上的伤疤在歹徒残忍的动作下成型。
爱恨都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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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恩睿二十九岁生日,李幻莹大学毕业,二十四。
他们习惯不庆祝,无论自己、还是旁人的生日,但这一年是例外,李幻莹包下酒店的一层楼,请专业人员精心布置。
“生日快乐,恩睿。”李幻莹说,“我送你得偿所愿。”
“我所愿什么?”姜恩睿问她。
她便哼了一声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