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幻莹大学开学前的暑假,只交给姜恩睿一个任务,就是跟踪郑家嫡子郑裳。
姜恩睿第一时间猜出,郑裳是她物色好的下一任联姻对象。
对此他没发表什么意见,也没什么想法——尽管他开始听到一些关于郑裳不好的传闻。
但姜恩睿选择听话,将郑裳的行踪统统汇报给李幻莹,好方便自己的大小姐去了解她未来的丈夫。
某一夜,郑裳去酒吧,姜恩睿也步入那一片他不喜的地方。
姜恩睿是滴酒不沾的,酒吧充斥着刺鼻的烟味、酒气,偶尔传来旁人呕吐的声音、男男女女暧昧的呻.吟。
姜恩睿远远地跟着郑裳,路过卫生间时,那种声音更大——不知为何,姜恩睿的脚步停了一瞬,有意听清楚了两个人类所造出的卑鄙与不洁。
走廊灯光靡丽,他的脸沉在黑暗里,无甚表情。
像是被勾起了回忆。
事实上,姜恩睿没想任何,仅仅停下,停留。
为谁而停留?
这里有谁?
“大哥……”一个喝得烂醉、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隔壁包房闯出来,双手蛮横地拽住姜恩睿的手臂。
姜恩睿既不惊慌也不主动推开,眉眼垂下。
“大哥,我现在好难受啊,你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都红了……”
熟悉的、拙劣的撒娇——不,求.欢技巧。
女人边说边脱衣服,流着眼泪,哭得发抖,姜恩睿的目光缓缓移到她抓着自己的手上,她精美的长指甲掐入他的皮肤中。
是有一丝刺痛在的,然而对于姜恩睿微不足道。
疼痛加深了他的迷茫,他琥珀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片浩荡的红痕。
——该想起什么呢?
最终,姜恩睿遗憾道:“这里是男厕,您找错人了。”
“我、我知道……”女人不死心地继续纠缠,大胆踮脚,嘴唇快要贴上姜恩睿的一瞬,“没找错人,就是你,大哥……”
软绵绵的调子和香水味令姜恩睿蹙起眉。
他面色冷峻抬手,大力掀开女人,将她的头摁了下去。几乎磕地。
女人吃痛哭叫起来,姜恩睿道:“好自为之。”边抽出手帕擦拭双手,边走出去。
因为这个小插曲,姜恩睿跟丢了郑裳。
姜恩睿本就不太熟悉酒吧布局,这家酒吧还是当地最大的,他有点迷路。十九分钟后,他在远处的旋转楼梯上方捕捉到了郑裳身影。
姜恩睿快步跨上楼梯,然而就在这时——
砰!
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中年男人狠狠撞上姜恩睿肩膀。
哗啦!
男人高举的酒杯掉落下来,酒水和玻璃碎片洒了一地。
姜恩睿胸前沾湿一大块。
他清楚自己靠右走,没有任何责任,出于礼貌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啪!
话音未落,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打得姜恩睿差点当场翻下楼梯。
要不是他一只手恰好握着把手。
要不是他在还没反应过来被打的时候就及时稳住了身形。
……姜恩睿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脸。
童年期,劫匪差点扎穿了他的喉咙,却没碰过他的脸;少年期,姜父气急时推过他两下,没挨过他的脸;十年里,李幻莹常常实施语言暴力,可从不动他。
被,打脸?谁?这样一条蛆虫,一个形容庞大、难看的杂种?
姜恩睿松开把手,顶了一下腮,眯起眼。
“看什么看?老子挖了你的眼!敢跟你老子抢道走,真是活腻了!”
男人他认识。
为了给李幻莹做事,这城市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姜恩睿都认识。
有头有脸的虫子们。
“靠,老子鞋都湿了!来人,让他给老子跪下舔皮鞋——”
谁给谁跪下?
如果姜恩睿愿意,在男人身后那些废物保镖围过来之前,他就可以让男人先给他跪下。
不需要舔鞋,姜恩睿要拧断他的头。
姜恩睿活动了一下肩膀,慢条斯理地伸展手指,同时自然地想到了李幻莹对他的叮嘱。
“低调。”
“稳妥行事。”
“郑裳此人过慎,不要打草惊蛇。”
“我信你。”
……
血从唇角溢出,但手帕已经不干净,不能再擦了。
那一巴掌确实猝不及防,不留情面。
最后,姜恩睿放弃所有动作,忍着疼痛和污渍,避开试图阻拦他的保镖,继续朝楼上走。
他平静的行为激怒了男人,男人破口大骂,忍不住亲自追他,可刚追了两步就被自己的保镖截住。
保镖们犹豫道:“王总,这人好像是李小姐身边的……”“对,就是那位李小姐!算了吧……”
当姜恩睿畅通无阻,重新跟上郑裳时,他心里盘旋着一大团厌倦。
厌倦已经不意外。
意外的是李幻莹。
李幻莹的车停在酒吧坡下的街。
大约知晓郑裳后来走了,她的车一点一点挪近,此刻就在酒吧门口。
李幻莹的车子仿佛一只巨大的蜗牛,晒着酒吧和路灯紫色、黄色的灯光,自私而温吞,飘渺而缠绕。姜恩睿走向她的脚步像泡在药水里,耳边响起了沉重的潮汐声。
叩叩。
姜恩睿敲醒车窗,想和她交换位置,换他来开车。
李幻莹一扬下巴。
“好吧。”姜恩睿喃喃,自觉地、昏昏沉沉拉开车后座门,结果李幻莹问:“我是你的司机?”
“我是您的。”姜恩睿立刻道,“对不起。”坐上了副驾,开始汇报晚上的工作——非常无聊的内容,是郑裳的吃喝,同什么人对过话等。
他没说两句,李幻莹叫停。
“恩睿。”李幻莹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姜恩睿迷茫地眨眼。
李幻莹动手打开顶灯,望了他两秒,又问一遍:“你脸怎么了。”
长久没得到回复,李幻莹将车子熄火。
她停车的位置不合适,正正好好挡住酒吧门头,门口的迎宾走下来想要提醒,在看见车牌号后又唏嘘地闪身离开。
世界就是这样待她,砸着一连串的苛责与优待,不合时宜,不可理喻。
姜恩睿余光瞥见了一切,他吞咽,机械道:“郑裳今晚还……”
“——打了你?”李幻莹凑过来,强硬地扳他的下巴,打量片刻。
姜恩睿吓一跳:“没有。”
脸上的肿胀他提前处理过,消了一些,在黑暗的环境下并不明显,他不知道李幻莹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怀疑到郑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