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泪串成线，无声地滴落，她自知没脸，却被迫直视她的儿子。“政……”
嬴政没听见似的朝前一步，睨着嫪毐，“动手啊。”
嫪毐被激着了，刀尖一下子在赵姬颈上划破一层皮，渗出血，赵姬呼出声，嫪毐猛地清醒，环顾周遭，他的人死得差不多了，赵姬是他唯一的盾牌，不敢妄动，一时投鼠忌器。
“嬴政！逆子！你连你母亲的死活都不顾了吗？”他呵斥嬴政，声未落地，就听见揪心的呼喊。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呜呜呜呜，我要父亲，我要母亲……”
两个儿子被士兵掐着站在院中，看见父母哭得更凶了，扑腾着要他们，却挣脱不出来。
嫪毐剑端不稳了。
“政，政——”赵姬惊恐，开口求儿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配做你的母亲，我愿以死谢罪，嫪毐你烹了剐了都行，我只求你放了你弟弟，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嬴政仿佛此时才看见母亲，仔细打量她，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母亲记性不好，先王过世多年，我只有一个弟弟，长安君成蛟，他死了，我没有弟弟。”
我没有弟弟。赵姬惊醒，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她试图挣脱嫪毐去救孩子，却见孩子们被高高举起，接着狠狠朝地上掼……
“啊！！！”
赵姬发疯尖叫。
孟弋和吕不韦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血腥的场景。孟弋扶着廊柱缓了缓，吕不韦阖上了双目。
……
嫪毐木然许久，突然爆发出奇诡的嚎鸣，不似人声，却像野兽，仿佛从人变成了兽。
他掐住赵姬的脖子，赵姬木木呆呆没有一点反应，“孩子们都死了，嬴政不会放过我，就让我们一家，在黄泉团聚吧。嬴政，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点一点折磨死你的母亲！”
刀尖对准了赵姬脖子。
“大王，要救太后！”孟弋上气不接下气奔到嬴政身边。
嬴政犹豫了一瞬，看见母亲痛苦的神色，闭闭眼，叫蒙恬强攻。
就在这时，一箭穿空，正中嫪毐后颈，口中鲜血喷在了赵姬脸上，刀拿不稳了。
孟弋一跃近前，朝嫪毐胸前补了一刀，救出赵姬。
给赵姬脖颈缠上绢帛止血，才分出心神看哪里冒出的救兵，一看之下，呆了。
“救驾来迟，大王受惊了。”
赵简将弓丢给随侍，向檐下的孟弋投去一记让她心安的眼神，大步流星向嬴政走去。
嬴政下阶相迎。“来得恰是时候，庐陵君辛苦了，多亏有你，不然这盘棋我输定了。”又对孟弋说，“老师，我没骗你吧？”
孟弋艰难地扯出了一个微笑。昨夜，嬴政去看她，往她手心塞了一卷黄帛，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抻开来看，上面写着：赵简没死。
“我顿时明白过来，你们有密谋。”
晚间，赵简和孟弋叙说这些日子的惊魂动魄。
“嬴政离开咸阳前，把一切都向我和盘托出了，央我助他平叛。”
嬴政接到雍城的密报，嫪毐暗中招兵买马，预谋叛变。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与其时时小心，日日担忧，不如给他制造一个机会。嬴政大肆宣扬去雍城加冠，通过咸阳的嫪毐党羽传到他口中，同时令自己的耳目盯紧竭和肆。那两个蠢贼到死都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没逃过嬴政的眼。
嬴政一离宫，竭就按捺不住了，赵简早设好埋伏，等那蠢物钻入彀中，一举将其歼灭。
“嬴政让我训练宫中士卒和寺人，就是这个目的。太后和嫪毐去雍城时，嬴政就开始谋划这步棋了，谋略之长远，心机之沉稳，手腕之果敢，我自叹弗如。放眼六国，也难有敌手。”赵简感慨着，注意到孟弋看着自己，忙改口道，“是我错了，不该瞒你，害你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除掉竭以后，赵简和事先得到嬴政密令的昌文君汇合，调兵布阵，抢在内史肆动手前扑灭了祸源。而后，按照先前的计谋，派人去雍城报信，谎称王宫落入敌手，咸阳大乱，好迷惑嫪毐，诱使他起兵。
“听起来，你还期待有下次？”孟弋眯着眼，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赵简叫苦，“可饶了我吧，真刀真枪我不怕，最怕曲里拐弯阴谋诡计。同你的高徒打交道，太累人了。”
孟弋蓦地想起白天那血肉模糊的两团，顿感胃部不适。
见她皱起了眉毛，唇色发白，赵简揽住她，“吃坏东西了？”
孟弋顺势靠在他肩上，“如果我早把太后的事情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酿成今日惨祸？”
“那时嬴政没有权力，根基未稳，闹起来对他没有好处，就算当时知道，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隐忍不发，静待时机。他不正是这样做的吗？他早察觉了太后的异状。”赵简一针见血。
孟弋释然，“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太后。”
***
宫变第三日，行宫一片嘈杂。一批新面孔的寺人、宫女匆忙拾掇，该带走的全装入箱笼，带不走又没用的，该砸碎的砸碎，移动不了的会有人善后。整座宫殿热闹得像座大市场。
只有一处宫殿例外，静悄悄地，极度地压抑。
“大郑宫收拾出来了，你今日就搬进去。这里，今晚会起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嬴政平静地对看着母亲。
赵姬眼窝都塌进去了，三天没说一句话，像个活死人，听到儿子的话，像吃了仙药，起死回生了。“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一张嘴，腔口喑哑难听。
“愧疚？”嬴政夸张地笑了，“我从不知何为愧疚。”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一个四岁，一个三岁，你也下得去手的？”赵姬声辞凄厉，泪水决堤，“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残暴？毫无人性！”
“问得好。 ”嬴政走到她面前，蹲踞下来，“我也想问问母亲，是谁逼我变成这样的？！”
很早以前，嬴政就察觉出了母亲和吕不韦之间不对劲。后来，吕不韦不进宫了，母亲身边多了个寺人，母亲对他非常非常好，赏钱赏地赏爵位。嬴政有点泛酸，一个寺人，何德何能，值得母亲如此费心？
娶妻后，懂了人事的嬴政瞧出了些端倪，但没有证实，因为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不想去证实。然而，一个人的出现，迫使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夏太后薨逝，嬴政去察看陵墓选址和修建，走累了，搭障休憩时，一个不怕死的家伙闯了进来，跪着爬到他身边，大喊冤枉。嬴政觉得新鲜，一看，那人是赵高。
赵高自陈，自己撞破了宫里的一桩大秘密，被人陷害了。
嬴政心里有预感，沉默了很久，问他什么秘密。
赵高一言不发只是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满脸血，向鬼神发誓赌咒，才战战兢兢说嫪毐是假寺人……
听到母亲不仅有了奸夫，还坏了奸夫的孽种。嬴政气血上涌，拔剑要杀了赵高。赵高正色道：“大王可以杀我，更可以诛我九族，可今后再无一人对大王讲真话。这件秘闻不止我一人知晓，很多人都知道，可他们都选择隐瞒大王。大王，您要杀掉一个对您忠心耿耿的奴仆？”
嬴政脑袋嗡嗡，失了判断，把赵高关了起来。
不出几日，太后病了，卜人占出的卦象说，甘泉宫有鬼祟，不利于太后将养，雍城乃一福地，太后若去雍城祈福，不仅可保凤体康健，还可保秦祚永续。
嬴政明白了，赵高说的都是真的，母亲肚子里真有一个孽种。
几经思索，嬴政把赵高变作一颗棋子，摆到了雍城，命他窥伺嫪毐和太后。
雍城的一切都瞒不过嬴政，母亲不顾体面为一个假寺人剩下两个孽种，纵容嫪毐拉拢党羽，干扰朝政，最让他忍无可忍的是嫪毐醉酒后常放狂言称自己是大王假父……
“母亲放纵自己的时候，可想过你的儿子是秦王，他需要脸面？可你为了一己私欲，害他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一点体面都不留给他！”
赵姬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嬴政怒其不争，移开她的手，瞪视她：“父亲对你不住，你和吕不韦私通，我不怪你。你养男宠，我也不怪你。你怀了孽种还生下来，只要不戳破，不让他们在我眼前晃，我仍能勉为其难装聋作哑。但、是！你竟然纵容嫪毐谋反，害我性命！”
“我、没有——”赵姬哽咽得话都说不连贯，“你是……我生的，我、不会害你。”
“我离开蕲年宫的行踪是谁泄露的？嫪毐的发兵诏令上盖的谁的玉玺？你迟迟不同意我亲政，就是为了等时机，谋反成功，让野种即位，是不是？”嬴政恨意上头，新债旧账一齐倒了出来。
“不——”赵姬抓住嬴政的手，“不是……”
嬴政失了耐心，一把推开她向外走。
“大郑宫环境清幽，适合母亲明心养性。”
“政！！！”
凄异的回声在大殿中荡荡悠悠。
当晚，空无一人的行宫起了一座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两日后，大郑宫的朱红大门重重阖上，仿佛再无开启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