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孟兽瞬间淹没瓮城，城楼像海上孤悬的荒岛，岌岌可危。

城上的守军架起弓弩，地上的叛军举起了盾牌。

嫪毐向城头喊话：“嬴政，看在太后的份上，劝你不要做困兽斗，内史肆拿下了咸阳，大军不日即到。义渠兵马也向雍城开拔。你撑得了今天，撑得了明天吗？嬴氏气数尽了，秦国江山该易主了。我毕竟是你的假父，下城投降，我饶你不死！”

嬴政面色铁青，牙齿都快咬碎了。

许泽压不住火，一箭射向嫪毐：“乱臣贼子闭嘴！再狺狺狂吠，我割了你的狗舌头！”

嫪毐的护卫举盾牌护住嫪毐，箭被盾牌挡开了。

嬴政的目光牢牢锁住下方局势，见叛军尽入瓮中，冲蒙毅挥一记手刀，蒙毅甩开膀子，操着鼓槌敲起了鼓。

咚咚咚，鼓点猛疾，势如暴雨。

嫪毐紧盯着马道，预备攻城。他的注意力在前方，没留心身后，锋利的箭瞄准了他。

嗖——

利箭破空，毒蛇般咬在了他肩上。

“诛灭逆贼嫪毐，保护大王，保卫大秦！”叛军中响起高亢的号呼。

嫪毐握着箭杆要拔出箭镞，闻声愕然转头，只见后方那些征发来的县卒举起戈矛挥向了自己人。城楼上做好准备与叛军决一死战的王师惊了，尚未被波及的叛军也呆了，队伍中竟然有嬴政的内应！

嫪毐咬牙眦目，大叫一声拔出箭镞，“叛徒！”

“嫪毐，你圈地为王，滥施淫威的日子到头了！”叛军中有个小个子，手持旌旗，居中指挥，像是个头目。

嫪毐忍着肩膀的剧痛，要冲过去杀了小个子，宫城中突地杀声震天，“杀嫪毐！杀嫪毐！”士兵游蛇般袭来。

“嫪毐，你死期到了！”蒙恬一马当先，挥舞着长戟杀来。

短兵相接，叛军遭前后夹击，没几个回合便露出败势来。城头上的蒙毅看得眼热，交代许泽保护好大王，急匆匆冲下来加入战斗。

许泽愣了多时，这一下缓过神来，“怪道大王不让放箭，原来叛军中有我们的人，一切尽在大王掌握，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嬴政绷了一夜的轮廓放松下来，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没有十足的把握，寡人哪有胆量拖着宗亲重臣一起冒险？”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中衣早被汗水浸透了。

……

宫中人心惶惶，有宗亲想逃，被侍卫拦下，双方闹将起来，险些变成武斗，相邦请出华阳太后，劝了好半天，才安抚住宗室。

“大王肯把少姬夫人和长公子扶苏留在宫中，说明他有必胜的把握，大王都不怕，你们怕什么?都散了，精心等待，兴许一会儿就有人来报捷了。”

吕不韦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心中瓦釜齐鸣，嬴政玩的哪出？他要拽上这么多人陪葬？

坐不住，他质问孟弋：“大王这是在冒险！他是不是早知道嫪毐要谋反？为何不多带人马？蕲年宫不到一万守卒，拿什么平叛？大王年轻，你也如此儿戏？”吕不韦料定此等机密，嬴政一准同孟弋商量过。

孟弋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丝苦笑：“相邦高看我了，大王的所作所为我一无所知。”

动身来雍城的前一夜，嬴政急召赵简，说是怕宫中无主，生出事来，让他以养病的名义留下镇守。乍听正常，细思甚是怪异，赵简是外臣，留守秦宫像什么话？

果然，嬴政一离开，咸阳宫就出事了。

吕不韦沉吟道：“看来他早就知道了雍城的情况，对雍城的事态了如指掌。”

一个久居深宫，没有亲政的少年君王，触手竟抻到了几百里外的雍城，预判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他没敢说出来。

吕不韦慢吞吞仰起头，红日当空，嬴政就是那轮红日，拥有无尽的力量，有雄心有魄力，挣脱所有束缚，一展宏图。在蓬勃旺盛的红日下，吕不韦痛切地感知到一个事实，他老了。

孟弋记得吕不韦才到不惑之年，背却已经微微驼了。通往权力的路上，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怕是他自己也算不清楚。

“报！”

两个兵卒架着受伤的蒙毅走来。

败了？孟弋急出了一脑门汗。

“相邦，夫人，蕲年宫守住了，我们胜利了！”蒙毅挂了彩，精神头却很好，胜仗是最好的补药。“可恨叫嫪毐那狗贼逃了，大王带着蒙恬和许泽去追了。”

孟弋心落回肚子里，又感到疑惑，“叛军数倍于我，又谋划多时，大王仓促应对，兵卒又少，怎么打赢的?”

“多亏了赵高作内应。”

蒙毅也是刚从大王口中得知，那个高呼杀嫪毐的小个子，就是当年中车府的赵高。

孟弋都快忘记这个人了，没想到他居然在雍城，更震惊的是还做了嬴政的内应。看来，嬴政下这步棋的时间，比她想的要早得多。

“当年他犯了过失，被罚作刑徒，时逢夏太后薨逝，被召回修陵，遇到了大王。”

蒙毅一副少年人的天真唇吻，述说那场君臣奇遇。他认为那是大王有识人之明，孟弋和吕不韦却慌了神。

赵高定然把实情告诉了大王，他来雍城，是大王派他来做间谍的。也就是说，大王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嫪毐是假寺人，知道身为太后的母亲和假寺人有私情，生下了两个孩子，还要阴谋兵变杀死他。假寺人是如何通过重重关卡去到太后身边的，他一定也会想到。还有自己的老师，故意隐瞒，害他成为天下的笑柄。

留赵简在咸阳宫，是不是嬴政的报复？

不，孟弋捏捏掌中的帛书，否决了这个念头。

“嫪毐会逃去哪里？”吕不韦问。

孟弋稍加思索，“太后行宫。”他的老巢在那里，他苦心经营多年，说不定留有生道，他的两个儿子也在，要逃也要带上他们。更为重要的，有太后在，他手中就多一个筹码。孟弋担忧，“他会不会以太后作要挟？”

“大王对太后一定充满了怨恨，人在盛怒中，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吕不韦的背似乎弯得更狠了。

“你是说……”孟弋深吸口气，“相邦，你我必须阻止。”子弑母，天地不容。她不愿那样的事情发生。

***

行宫。

赵姬看妖魔一样看着脸上滴满血的男人，两个孩子在她怀中吓得发抖。

“乖，不哭，去外面玩，父亲和母亲说说话。”

“父亲？”大的那个大着胆子喊他，仿佛在确认眼前的可怖的东西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哎，听话，去吧，领着弟弟玩。”

看见母亲也点头，两个小童放心地手拉着手出去了。

跳跃的背影渐渐走远，缩成两个点，最后消失不见，只遥遥飘来两声清脆的叫喊。

嫪毐最后一点担忧消失了，外面有心腹死士接应，他会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平平安安过一生。

“你儿子安插了内应，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居然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老天不公。”

“你活该。”赵姬冷冷清清的声音让他的癫狂平息几分。“嫪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禽兽！”

血淋淋的现实击碎了往日的幻梦，此刻的赵姬对嫪毐只剩下恨。他欺骗了她的感情，利用她谋取了天大的利益，到头来却处心积虑骗走了她的玉玺，持着盖有她玉玺的假诏，发兵攻打她的儿子。

“嫪毐，这些年我待你怎样?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你竟然丧心病狂到要杀大王，我的儿子！”

前尘旧事浮现眼前，她必须确认，“大王在上林苑遇刺，是你干的？”

“事到如今，没必要骗你，不错，正是我。我不光要杀嬴政，也要连孟弋一块除掉，可惜了，一帮蠢货，坏我大事，还搭进去了我的胞弟。这笔账……”

啪——

赵姬听不下去，瞪着眼甩了他一巴掌。

中山狼！她和一条中山狼同榻睡了这么多年。她恨自己不听孟弋的劝，亲手喂大了这条中山狼。

“你打我?我卖命伺候你多年，你打我？”嫪毐疯魔般掰着赵姬双肩摇晃，“你把我当什么？玩物？泄欲的工具？你可曾正眼拿我当夫君看?你答应过嬴政死后让我的儿子即位，可是嬴政的儿子一生出来你就变卦了，他子子孙孙无穷代，我的儿子怎么办，难道一辈子躲躲藏藏，过成阴沟里的老鼠？嬴政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咱们一起死，到了下面，咱俩还是一对。”

他冲着赵姬狂吼，震得赵姬耳膜鼓鼓作响，头目眩晕。

此时，外面响起“诛杀嫪贼”的喊声，嬴政攻进来了。

嫪毐早有准备，拽起赵姬，持刀抵在她脖颈上，恶狠狠道：“都是你儿子逼的，怪不得我。”

刚到廊上，就和嬴政正面相遇。

“站住！嬴政，看看她是谁。”嫪毐把赵姬推到前面，威胁到，“撤兵，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