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庭落座沙发,指腹抵在她太阳穴,时而轻,时而重揉摁。
“他故意支走了我,总不能只是看看你。”
“谈了下你未婚妻的事。”
“别这样大惊小怪的看我。”
符萦抬手捂他的眼睛。
“我们结不了婚,我以为是彼此间心知肚明的事。”
“我会祝福你们的,不介意的话,你们的婚礼我也可以参加,不过最好是明年七月之前,七月后我就没空了。”
符萦眼角洇出大滴大滴的泪。
周鹤庭拽下她的手,一张如玉盈泽的脸,泪眼婆娑映入眼帘。
“周敬望威胁你和我分手?”
符萦醒了几分,坐起来靠在他身上,睫毛轻颤,端详他紧皱的眉间,伸手抚平,摇了摇头。
他没有,只是顺道路过,平铺直叙讲了一些前尘往事,没有威胁,近乎不符合他性子的和蔼。
看起来,她的抉择是自己所为。
周鹤庭低头吻她,“我没有未婚妻。”
符萦垂着头,“以后会有的。”不是她。
“交给我,相信我好吗?”周鹤庭手臂经脉起伏,紧紧抱住她。
还有那句“多爱他一点可不可以?”他没问过口,仿佛不宣于口,他们之间还有万千可能,一旦点明,只会越推越远,这个时刻不能有争吵。
符萦闭上眼,含上紧贴着他的唇,一吻而深,缠绵,濡湿,分开时津涎拉成一条细银丝。
她本该情动秾妍的桃花眼,只有克制的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父亲的眼线不少,不要冲动。”
周鹤庭闻言,深深凝视她许久。
她唇抿成一横直线,眉骨颦蹙,眼底透着决不妥协的韧劲,无关第三人,仅针对他的傲气。
他父亲只是一根导火索,是他自己点燃了这簇火,眼看着她就要燃烧殆尽。
一场无声的抗争,他先败下阵来,点头,转身下楼取了钥匙驱车前往老宅。
符萦站在窗前,看汽车猩红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心平淡得像一杯冷掉的白开水,残留辛涩的铁锈味。
屋内暗下来,圆月泼清辉,水墨虬枝浮在地板上,似一双双鬼手推开她。
*
岗哨的人拦下了周鹤庭的车,他百八十年来没开过一次车上这地界。
他咬着一根烟,打了个电话给谭姨。
不一会儿,警卫给他放了行,谭姨等在大院门口,一见到他,笑着迎他进去。
“老爷子在餐厅吃饭,你父亲他们也在……”谭姨瞧着他如墨深的脸色,噤声不语。
拐过灯影幢幢的回廊,明亮处,一阵阵笑声传出来,温馨热闹。
他一出现,一个个歇了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明晃晃挂在脸上,再扯出一抹踉跄而僵硬的笑。
陈钰柔放下筷子走上前,“鹤庭来了,谭姨快添一副碗筷来。”
周鹤庭抖落一截长烟灰,“不必了,没胃口。”
周明恒拉开椅子说,“哥,一起吃点吧,我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凑到一起了。”
“谁他妈和你一家人。”
周老爷子一掌拍在桌子,怒吼,“不吃就滚去书房等着。”
周鹤庭轻哂,“是我来得不合时宜,坏了你们一家的好心情。”
“少爷,哎……”谭姨无措地端着碗,看着周鹤庭气势冲冲离开,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劝起。
少爷之前哪次过来不是老爷子派人过去三催四请,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车过来,她以为少爷想通了。
周敬望倒了杯水递过去,“爸,别生气。”
老爷子没接水杯,睨了他一眼,“一天天没个消停的,你也是这么大年纪做事还拖泥带水。”
“以后上点心,别把你们父子关系弄得越来越僵。”
老爷子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个性,即便退休了,威望还在,稍微露点忤逆他的意思,又要一番教育。
周敬望点头,“嗯。”
周明恒敛眸,不着痕迹看了眼他父亲和爷爷,“爷爷,我哥怎么了?”
“分手了。”
周明恒眼底划过一星暗芒。
“明恒,你也注意点,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能陷进去。”
“爷爷,我还没这方面的想法。”
老爷子拍拍周明恒的肩膀,给他夹菜,欣慰道,“好孩子。”
月色垂山,蜿蜒银光,渐渐隐于云,倏忽一瞬陨灭。
周鹤庭搁书房等了约一小时,靠着窗看萧瑟寂冷的远山,黑压压匍匐在大地的掌心。
周敬望进来时,一片漆黑,若不是窗边的那抹伶仃的红,他以为这个逆子溜走了。
咔哒——
书房骤亮,周鹤庭干涩的眼有些刺痛。
周敬望说,“小时候不是最怕黑吗,非要和你妈开灯睡。”
周鹤庭脸色漠然,“你跟她提我妈的事情了?。”
只有这件事她才会心疼他,耐心等他回来,可惜不爱他……
若是寻常的威胁,她恐怕是见过周敬望后就离开了,她是高傲且自由的,断然不肯受到任何一个人的禁锢,谁给她枷锁,就算两败俱伤都必然挣脱。
“你年纪不小了,难道要一辈子不结婚,拖累人家姑娘一辈子,还是要她背负一条人命和你在一起,别忘了你妈妈的遗言。”
周鹤庭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惶惶无边际的眼神一阵阵发虚,“她压根没想长久和我在一起,你不该越过我……”
“长痛不如短痛,你爷爷等会过来,擦擦眼泪,别让他看出来。”周敬望弯腰递了帕子过去。
两父子站在一处,难得没争吵,静静抽完了一根烟。
周敬望摁灭烟头,“少抽点这玩意。”
看着他鬓角的白,周鹤庭攥紧帕子,“这些年您倒是平和多了。”
周敬望摆摆手,“人啊,不服老不行。”
周敬望出去后拐去了偏厅,对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爷子隔了几分钟才过去,见周鹤庭伏执笔案,走进一看,笔力遒劲风行,抄的是《金刚经》第十品,恰好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心乱了,怎么能抄好?”老爷子推过去几张照片,“既然你无意季家,也相看下其他的,搭伙过日子,讲究眼顺。”
周鹤庭笔顿了几秒,纸面晕开一团墨痕,索性搁笔不写。
“爷爷,再给我一年时间。”
这一声爷爷,他已经有数年没喊过了。
“周家等不起,你爸不上不下多久了,明恒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后辈。”
“想想你母亲的遗言,你不是个会让她失望的孩子。”
人刚走的时候不认陈女士的遗言,现在有需要了日复一日提起,生怕他忘记,心底止不住的悲凉。
“周家根基尚在……我爸那边只差一个时机,我来运作。”
良久,老爷子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树大招风,匿迹潜形。
“她不能再大张旗鼓出现在人前。”
周鹤庭明白这已经是老爷子极大的让步,周家虽隐有日渐式微之势,但每一步仍能引起局势动荡。
*
另一边。
陈钰柔盯着周明恒看,“恒恒,你哥的话别放在心上,老爷子最近在给他张罗婚事,他身边那位留不住了,心底有怨气。”
“妈,他一直都不认可你,犯得着上赶着给他当说客吗?”
陈钰柔轻轻拍了一掌他,“妈还不是为了你,老爷子和你爸都是个偏心的。”
“回房去,今晚别出来了,我去书房看下。。
别又吵个鸡飞狗跳,菩萨保佑。
周明恒拿出手机,点进和符萦的聊天框,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道的晚安。
“萦萦,你还好吗?”
“我哥回来发了一通脾气,连我也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