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一辆红旗缓慢驶过绿树蜿蜒合拢似长廊的道路。
风从树梢拂过,光影轻晃,幽森静谧。
仿佛漫步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栈道,还没有走近,她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大隐隐于市。
一旁的周鹤庭视线跟随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以后,我们可以走到这边散步。”
她面容恬静,在纷乱俗世里,天生有一种让人沉寂的感觉。
她收回眼神,淡笑,“带上新新一起。”
新新翘起尾巴,目不转睛盯着窗外,听到它名字,低头蹭她手臂。
明亮车灯下,他一切如常,柔和地望着她。
她凝视了会,看不明他温和之下藏了什么,可能是不方便和她透露的私事。
傍晚那会,周鹤庭陪她吃过饭,临时去赴了家中长辈的宴,回来便是有种兴致缺缺的感觉,很细微,不是熟悉他情绪的话几乎瞧不出来。
车子驶入公馆,符萦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司机,身姿笔挺,有种一板一眼的庄严。
周鹤庭赴宴时也是他开这辆车来接的,大概是他家中长辈的人,来头不小。
回过神,周鹤庭已站在车外,为她打开了车门。
她把猫包递给他,抱新新下了车,余光看见司机绕过车尾走来,眼神示意了他,自觉快走两步。
严滔上前,请示,“周先生,老爷子那边?”
周鹤庭神色淡淡,撂下一句,“如实说就是。”
随即,三两步走向符萦,接过新新。
符萦仰头看他,“车里好像掉了不少毛。”
本来新新在猫包里待着的,不料,半道闹起来,才放了出来。
“没事,那辆车就我偶尔坐一次。”
老爷子有事找他时,就会遣警卫员开来接他,从来不许他开豪车过去,怕铜臭味污了他百年世家清贵的门楣。
符萦凝望这座庭院,树木停僮葱翠,房子掩映期间,疏密有致,影影绰绰,很有旧式洋房古朴典雅的意蕴。
院前的紫藤廊亭旁卧了汪青池,水流渐渐,几株睡莲葳蕤菡萏,锦鲤游弋。
周鹤庭站在融入院景的复古铁艺路灯旁,轮廓远山重叠金明灭,眉眼深深,她的记忆跳回佛罗伦萨初见那晚。
与之不同的是,他神情柔软,似拂面春风,和她在一处时,他大都温和,性格里冷漠的那一面很少显现。
他们目光在空中相撞,相视一笑。
周鹤庭上前一步,牵上她的手,相携走远,宛如一对璧人。
严滔收回目光,心中揣揣不宁,到了这地步,老爷子怕是要大动干戈了。
客厅,符萦接过佣人倒的一杯白茶,“那位司机是谁?”
周鹤庭逗着新新,投来一瞥,“我爷爷身边的一位警卫员,专程派来打探你消息的。”
“我?”
她有什么值得打探的,孤零零一人,踽踽独行多年。
他坐过来,抵着她的膝盖,玩笑似的笑,“听闻你勾走了我的魂,好奇罢了。”
依她看,打探是真,好奇是假,若是真的好奇便不会随便派人过来,把她当犯人一样审视。
大抵是觉得她高攀了不喜,下回怕是要她分手。
她放下杯子,眉目平淡,“那我岂不是巫女。”
真是就好了,她施下的第一个法术应该是遗忘。
“你是我的,放心,不会让他们越过我来为难你的。”
今晚过去时,老爷子劈头盖脸问了句,落得和你父母一样的收场要如何?
他不是周敬望,那样的事绝不可能发生。
老爷子追问,你不会,那她呢?
瞧出他的犹疑,老爷子嗤笑,小姑娘倒是拎得清,没有非分之想。
符萦握住他的手,“没关系,长辈也只是担心你,真遇见了,我应付得来。”
“怎么个应付法?”
随口安慰,他偏偏较起真。
“想听讨你欢心的,还是顺长辈心意的。”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她在身边便足以。
周鹤庭将人捞到腿上,桎梏在怀里,“我想听真话。”
符萦歪头靠在他肩上,余光眺望他眼底神情,平静无痕,低声说,“十月之期,你想早点结束也可以。”
他期待的种种,她给不了。
他纵容了老爷子的无礼,戳破那层薄如纸的假面,从春末到秋初,留不住她的一颗心,他应得的。
窗外暗色汹涌,幽幽晚风骤疏狂,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叮铃作响。
周鹤庭松开揽着她的手,塌腰倚在紫檀木椅深处,垂眸浅笑,“曼曼,我们何至于此,以后不要再提起。”
她当真是活得清醒,万般不过心。
符萦挺直脊背,姿容胜雪,执拗地看过去,“说了你又不高兴。”
他抬首,唇边的笑漾开来,薄光浅照,影深邃,毫无遮掩的笑,高位者的从容不迫,看得人心颤魄散。
“是我糊涂了,到时愿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不喜欢他脸上的笑,太凄楚,双手勾在他脖子后,纤细指尖牢牢掐在掌心,倾身吻他,莽撞笨拙。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以后谁也不要提了,好不好?”
从他嘴中说出的分离,剜心剖骨一样痛,她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他轻轻一吻,“你说了算。”
随即,周鹤庭抱她到窗边软榻。
静谧的夜里,暴雨侵袭,昏昧光影里庭院湿淋淋,雨线千咂。
符萦依偎在他身上,耳畔雨声阵阵,仰头端详他沉静的脸,不悲不喜。
半响,手摸了上去,“给我念首诗可以吗?”
枯枝压不住雨,吱呀一声,断枝残叶铺了一地。
他回首,俯身蹭了蹭她的手,握在掌心,低低吟诵乌贼骨里的诗篇。
厚重的海洋水汽跨越青山而来,薄如透明的雾弥漫,困住了她。
雨声沉寂时,符萦安稳睡过去,周鹤庭抚摸她的脸颊,低喃,“曼曼,我不过是家族的弃子,没人可以替我做决定,只要你想,我就是你的。”
她情绪太过跌宕起伏,疲乏不堪,这会睡得深沉。
夜半,符萦心跳慌乱,遽然睁眼,摸了摸身侧,床畔空荡荡,泛凉,唯新新窝在枕头旁,呼吸绵长。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空空望着漆黑卧室,寂寂无声,梦里的内容全然不记得了,只感到荒凉落寞。
摸索着开了床头夜灯,微微昏黄的光在角落莹莹亮起,她的心愈加惝恍,啪嗒又揿灭,摁亮……
反复几次,仍静不下来,脑海浮现的都是周鹤庭意兴索然,怏怏不乐的眉眼,抬脚往外走去。
拉开门,窗边亮着一盏灯,光晕羸弱,架上香炉燃了味冷香,细烟袅袅,他站在窗边,身影孤寂,
闻声,转头望过来,只一瞬就收回了目光,抿了一口酒。
那一眼,仿佛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符萦心底狂风暴雨过境,满目疮痍,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声音闷涩,“怎么一个人喝酒?”
周鹤庭掰开她的手,转身弯腰和她对视,将她的手按在心口,“曼曼,这里难过。”
他做不到心无芥蒂,眼睁睁看着她清醒走远。
她辜负了一颗赤诚的真心。
那么多身不由己的瞬间都没有此刻难熬,“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