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写字楼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繁忙的街道。
穿着或黑或白的制服的员工们在不同的楼层中穿行,现在正是换班的高峰期,楼梯间里人流涌动,走道里一眼望去只有黑色的脑袋。
如果有人在楼下看着的话,就会发现楼梯间里流动的人群正以极慢的速度有秩序地流动。
每个人都渴望最高的效率,可是浪费在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的时间偏偏是最多的。
很累,很困,郑怡半张着眼睛,等待来与她交接的晚班员工孙正,她快速地抬起头,视线往楼梯间那里扫了一下。
很好,孙正很快就会到达这里了。
这让郑怡有种“不出我所料”的理所应当的感觉,因为孙正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再有一次,他会被开除的。
在员工们二十四小时无休地将公司这一个庞大的体系搬运起来的时候,传真机也没有闲着,它在燃烧,疯狂地向外吐出打印着各种资料、合同的纸,这些纸一被吐出,立刻就有焦急的员工将它们拿走,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郑怡能理解这种焦急的感觉。
她看着刚被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正是她这个工位的几个员工们应该负责的项目,只是她今天似乎比较幸运,没有赶上这个项目的开始,她要交班了。
可是,万一呢,她是说万一,万一明天下午她来公司的时候,这个项目还没有做完,而她还要继续完成呢?
她明天会见到这份文件吗,上面写了什么呢?
“你好,我来换班。”
孙正带好工牌,4107,和郑怡一样,每个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员工都叫4107,这个公司叫4107的有三个,隔壁那个工位叫4106的就比较轻松,有四个。
冲到公司的门口,外面的街道很亮,可是天空黑沉沉的,衬得失了全部树叶的树格外亮,倒有些滑稽,郑怡拉紧了领口,鼓足勇气,冲进了寒风里。
“一起出去吃个饭吗?”
有人追上郑怡,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艰难地在寒风中伸出一只手扒开对方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又紧紧缩起来,闷头往车站赶。
她现在哪都不想去,只想回家,好好地浪费时间,好好休息。
她不知道除此以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自从人口急遽减少以后,为了恢复到以前的生产效率,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实行三班倒的工作制度,公司二十四小时运行,将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但是随着人口的减少,人们越追求效率,越追求效率人的压力越大,人的压力越大,人越少。
管道中亮起两束光,又分散到浓雾当中,两个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的消杀人员在四下搜寻着。
隐约有尖叫声,隐藏在有规律的金属碰撞声下,听不真切。
“在这儿!”张昭大叫一声,“别放跑了!”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张昭感觉自己被呼出的水汽蒙了满头满脸,又或者那些是自己的汗水,他分不清,也顾不上这些。
要找到那只逃走的老鼠。
捕鼠网在洁白的毒雾中挥舞,张昭听见了它尖叫的声音,由此看见了它飞舞的影子。
高速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伴随着空气挤压的尖啸,空荡的管道外壁涌上人群。
无数双眼睛盯着仅隔着一面玻璃的管道,地铁缓缓停住。
对于郑怡来说,新的一天已经结束了,她要回到自己狭小的出租屋里去,等待明天上班的时间到来。
她在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那家花店,在一片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它显得格外亮眼。
但是郑怡并不喜欢。
在上班的路上,她偶尔也会路过这里,有时候花店的店长会和她打招呼,装作认识路过的每一个人一样。
郑怡有些讨厌这样热情的人,热情本身对于人来说就是一种负担,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算了,不想了,反正这家花店已经关门了,不是吗?
郑怡停在花店门口,它已经关门很多天了,被遗留在窗台上的那几盆花已经枯死了,似乎是很久没有人来照料过。
那个年轻的、总是在笑的店长去哪里了呢?
她看着重新被涂上“促进人口流动”的标语的墙面,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在这家花店还只是被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小孩。
“乌托邦希望给大家带来更好的未来。”
在乌托邦建立的初期,很多人都在为这项实验而担忧,并不是为了它的结果,因为不管怎么说,它都是有意义的,至少,在很多人眼中,就算它不能让人们变得更加团结,也能让拥挤的人群变得好闻一些。
“干脆叫人类气味改造计划好了,干嘛还叫‘实验鼠’计划啊。”
郑怡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所谓的“乌托邦”,对于这件事的了解仅仅来自同学们课间的闲聊。
“会不会以后生下来的人越来越漂亮?”
“你少来了,那不是还有人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