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摇晃着驶入公路的嘈杂。雨刷单调地刮擦,将窗外模糊的世界勉强廓清成流动的色块。
鸦弥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副驾驶坚硬的座椅里,双臂环抱着曲起的膝盖,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上的人。他摘了兜帽,湿漉的金发随意搭着,有几缕贴在额角,下颌的线条因为专注而收紧,偶尔瞥向后视镜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掠过鹰隼般的锐利,旋即又隐没在平静之下。
车厢内的沉默被引擎声填满,却更凸显了某种空旷。鸦弥的视线描摹过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力量。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是逃犯吗?”
法尔科似乎没料到这个突兀的问题,怔了一下。随即,一声短促的、几乎算得上嗤笑的气音从他鼻腔里逸出。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又像是对某种沉重标签的嘲讽。“逃犯?”他反问,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节奏随意,“也算吧。不过,我逃的不是通缉令。”他侧过脸,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那琥珀色的眼底有灼亮的东西一闪而过,是反叛,也是深藏的厌倦,“我在逃一个……叫‘家族’的玩意儿。一个恨不得连你呼吸快慢、眼神方向都替你规划好的地方。”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像从紧绷的弓弦上弹出,“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意思喘口气,活下去。这罪名,够不够?”
“家族……”鸦弥低声重复。对她而言,这个词像另一个维度的词汇,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沉甸甸的规训与荣光,与她刚刚被轻易碾碎的贫瘠人生形成刺眼对比。一种荒谬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极其微弱地牵动了她的嘴角,像投入死水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听起来……很遥远。”她最终说,声音轻飘飘的。
“遥远?”法尔科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这“遥远”背后的含义,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声音却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探询:“那你呢?为什么蹲在那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不那么沉重,却更贴合当时景象的说法,“……像要跟着那场雨一起蒸发掉似的。”
问题像一把薄而冷的钥匙,轻易捅开了她试图封冻的闸门。鸦弥猛地蜷缩了一下,环抱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去。她低下头,让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成为最好的屏障,遮住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开始发烫的眼眶。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噪音和窗外呼啸的风。
“我……”她的声音起头很艰难,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昨晚……好像‘觉醒’了。”这个词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带着残留的震颤和不自知的恐惧,“然后……他们,我爸妈……很害怕。”她闭了闭眼,那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雨水敲打空荡房间的声音,再次交织着涌来,“说……麻烦,负担……养不起。天没亮……就走了。”
她陈述得断断续续,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渲染,只是把血淋淋的事实剥开,摊在两人之间这狭窄而移动的空间里。说话时,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不是剧烈的抽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与崩解。她始终盯着自己沾满泥污、伤痕累累的脚,仿佛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法尔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也没有浮现出明显的同情或愤慨。只是,他原本平稳看向前方的琥珀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却尖锐的东西猝然刺中。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下某种同样窒闷的情绪。车窗外的景色在加速倒退,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撕开一道裂口,泄露出底下汹涌的、或许同病相怜的冰冷怒意。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呵”,不知是嘲弄那对未曾谋面的父母,还是讽刺这操蛋的安排。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刻意抹去了所有波澜。但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他开得更稳了,小心地避开了所有明显的坑洼,让颠簸降到最低。
下午时分,他们抵达的城市像一块褪色的旧布,谈不上繁华,也绝非破败,有一种远离风暴中心的、令人窒息的平庸安稳。法尔科把车塞进一条背街的停车位,领着鸦弥走向一家招牌字迹模糊的小旅馆。前台是个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对两个形容狼狈、一身水汽的年轻人投来懒洋洋的一瞥,不多问,也不热情。
“钱不多,”在吱呀作响的狭窄楼梯上,法尔科头也不回地低声说,声音在空洞的楼道里显得有些闷,“只能开一间。”
鸦弥几乎紧贴着他的后背,闻言立刻抬起头,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像受惊的玻璃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后颈。“没关系。”她急急地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你别扔下我。”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法尔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少女苍白的脸仰着,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未褪的惊恐,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巢穴、紧紧抓住唯一枝条的雏鸟。他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手,动作有些粗率,带着点不自在地揉了揉她潮湿的发顶,把她本就纠缠的长发揉得更乱。“……笨蛋。”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像是对某种突如其来责任的认命,“走了。”
房间狭小,墙壁泛着陈年的黄,空气里漂浮着霉味和廉价清洁剂的混合气息。一张铺着洗得发白蓝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