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用快艇从灰绿色的海面驶入棕红色的浑浊之中时，一阵刺鼻的油烟味呛得陈警官不住咳嗽，不小心把手中掐着的黄鹤楼抖到海里。烟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发出噗呲一声轻响，而是静默地消失在咖啡色的浓稠湍流里，卷到船头下面，连一点烟屑都没有翻上来。

前天晚上，外岛的一个高中有个高三的孩子失踪了，他的父母等了一天才报警。陈警官重新拿出一支烟点燃，瞟了一眼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烟痕，把香烟塞进法令纹之间紧抿的嘴唇里。2023年年初，警官接手过一起三十个小孩集体失踪的案件，前脚还没到普陀山，那伙生龙活虎的后生就已经找到他们，原来孩子们都围在观音菩萨脚下，正在过家家，挡住了几个西藏朝圣者的路。

其实儿童失踪案还是好解决的，更多是那些寻死觅活的成年人，动不动就玩消失，然后有可能会把自己安排妥当，再出现在某个海口或山脚下，这才让人头疼。

陈警官整了整警帽，让身后的小刘不要太激动，年轻人不要总想着那些危险的桥段，大多数刑侦也是平平无奇的，那些磨人的东西根本不在战斗或者推理上。然后他语重心长地说，责任，最重要的是那个责任，不能辜负人民的期望。

小刘人不错，踏实能干，年轻人的冲劲和理想主义他都有，也偶尔把工作当警匪片。不过这孩子听劝，骂他打他都想得开，而且老陈也舍不得打这听话的孩子，他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很像。陈警官咧开嘴，露出父亲般温暖的笑容。该给小刘谈个对象，同来的那个小张就不错，瓜子脸浓眉大眼的还是其次，主要人家也是个好苗子，这两个孩子将来可期，得送到省里。

他长长地输了口气，吐出一串烟圈圈。他只是个警长，没什么话语权，顶多帮他们打打基础见见世面，必要的时候说点好话。一辈子做到这个位置就满意了，上头的水深着呢，他大概是帮不到忙了。不管怎么样，得做事，得把事情做好。

他转身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后者露出一个腼腆而确认的微笑，问师父有什么事。

为人民服务！老陈铿锵地说道。一股陈而不旧的生命力蔓延在两个人的目光之间。小刘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师父会突然说这句话，但是老父亲一般的眼神他看得明白。警官点了一支烟塞给小刘，后者试图推脱，但是拗不过师父的蛮力。

小张拿着笔记本紧张地看着翻滚的海面，手在口袋里摩梭，圆珠笔的笔帽被她拔了又插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小张，别紧张。

老陈斜靠在栏杆上对她说。

这件事大概不出三天就结，本来么你考核什么的都好的，人也要的，多练练叽就好嘞……个假如说真的出死梯（出事情）嘞，个么局长他们算账也是在我头上。

师父，您别这么说，我只是感觉很奇怪，小张揉了揉眉心轻声说。

晕脆（晕船？），侬不是经常乘船吗？

瓦贼（不是），举斯（就是）有一种闷闷的感觉。

的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陈警官不太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他没有办法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和抽多了烟造成的喉咙胀痛分开来，而且前者要温和得多。

然后它消失了，陈警官余光撇到小张和小刘，这两个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他笑着又抽了一口烟。

小歪小娘皮么，啧。

他们有些惊愕，转身去看船后头，船舱遮挡下隐隐有一条长长的尾迹。同时他们解释说，都有了相同的奇怪感觉。小刘顺势而为献了个“心有灵犀”的殷勤，而小张亦真亦假冷笑了一下，算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

船尾扛着一轮清晨的天空，冬天的清晨，阴云密布。一刹那间，陈警官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厚重云层的后头合上了。

上岸以后，调查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很快就发现这个孩子失踪前和父母在海塘上的小饭馆里面吃饭，周五晚上的事情，至于之前，有知情的人不小心说漏嘴，似乎是校园霸凌。这个说漏嘴的孩子叫孙嵩岳，看上去也是那种容易受欺负的，最开始他什么也不愿意说，颤颤巍巍地挠着头，后来大家一通正义语录感化，就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一边说还一边扯到了什么蝴蝶和无关紧要的自我剖析。

最后……我看见……他在饮水机接水……然后我就专心……

专心什么？

专心……孙嵩岳的脸有些热……画画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