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爱人大抵是有名字的,叫做沃知章,但是这其实是改名,沃知章的本名是沃槽,也不算雅号,我们就叫此人沃。沃槽倪马,一个是拉屎忘纸一展芳华,一个是六级没过要上早八,横批,卧龙凤雏。
总而言之,沃槽倪马。
这两个人是在一个民间的演唱会上认识的。摄影师其实不热衷于在众人面前展示歌喉,虽然倪的声音沧桑柔和兼顾——摄影师从来不展示关于自己的任何东西,甚至在爱人面前也是少有,除非不展示就活不下去,而生活就是一个他妈的大舞台——这是什么无心插柳的破比喻——倪不可能不展示自己。摄影师选择做摄影师,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摄影是一个展示的好方法,而是因为摄影在众多卖身求财的活动中,大概是暴露成本最小的事情。倪也绘画,板绘手绘都沾一些,至于那些妄加评判者所谓的“后现代”“生长的热情”“野性不羁的温润”,倪听了几次就烦了,“老古董”“没AI好”之流更不在话下,反正最后卖出去十块钱都不到,还不如不出手。十几小时出一副画,让一张张嘴饱了口福,那些颜料和笔触被缩减成某种象征性的东西,仿佛倪从未来过一般。
唯一能让倪破天荒出场的东西就是酒,不是一点点酒,是很多的酒。倪很少让自己烂醉如泥。除非决意这么做,否则倪不会被任何人灌醉。至于谁试图灌醉这个人,大概率是异性恋或同性恋,以及美国流传出来的196种性别中的其他,比如武装直升机或□□的n次方。上一次倪自作主张地让一个女孩把自己灌醉,醉了之后把旁边一个男的打趴下,又被酒馆里的其他不知道什么人打砸了扔出去,在墙角的干燥处躺了一会,身旁有一个失意的中年人自顾自说了很久的鸡毛蒜皮。
这次待倪醒来,身旁躺着一段刚柔并济,如浮雕一般美丽的身体。房间里有股陈年二手烟的气味,当时倪还不知道,这个难缠的人日后会和自己有一段所谓的风花雪月。
你那天为什么喝醉呢?作家问过摄影师很多次,而摄影师总是无言以对,感觉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半晌之后才会回答说,是因为刚刚失恋。
2026年丙午年,倪正好十八岁,奇怪的一年。俄罗斯和乌克兰还在打,以色列也没有从加沙撤军。爱泼斯坦污染人间的计划失败,被西方地狱的主神召回,他险恶计划的一小部分方才浮出水面。有人说他是众多忠诚大魔更大计划的牺牲品。然后是美伊战争,隔壁的□□刚刚恢复奴隶制。
至于倪为何会喝醉,冥冥之中有一种愚蠢的相关性。人人都疯,养“龙虾”或者炒股,排成长队跟在少数人散落的钱屑后头,就像一群啄食的小鸡,然后又被眼前忽然出现的老鹰吓得四散奔逃。浏览器上宣扬的大概是电影票房的事情,《哪吒之魔童闹海》成为一个计量单位,和《疯狂动物城》之间的货币换算似乎很快土崩瓦解,变成了《拯救计划》和《镖人》之间的博弈,或者说从来没变过,至少倪不关注这些东西的变化。倪的手机里没有这些东西,倪有微信但是不会去看微信头条,或者任何其他头条,倪也不看哔哩哔哩,翻墙看油管就更不可能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或者说,试图寻找意义,然后被更大的意义裹挟,试图掌握,以为自己有了一切,这算是自我欺骗。人不应该用嘴生活,人应该用舌头生活,用眼睛生活。关心那些根本上虚无缥缈的东西,简直是浪费生命。
倪喝醉了,算把所有这些人的丑态无意识地表演一遍。一遍就够了,倪不会再经历第二遍,至少倪自信地认为不会再有第二遍这种事情出现,因为倪已经毫无理由地喝醉过一次,知道这些无所谓的意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若是承认了这一层东西,摄影师大概要向作家臣服,承认自己虚无缥缈的那一面,进而承认这些东西显然经常干扰自己。作家有时候比摄影师更擅长这件事,而倪从不愿意让沃觉得自己是依赖此人的。
爱人经常说万物,然后是存在,再然后是虚无。听到一首歌,爱人说这是万物的降临,看一本书,爱人说这是存在的影迹,看完《美国往事》,爱人说现实是最伟大的隐喻,然后说,这和西瓜是一样的。倪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说法,这些不切实际的,混乱又缥缈的东西,但是却偶尔意外地贴切,似乎是沃得胜的宣言。一股无名的恶流。
而作家需要摄影师。可以说,沃像一只小鸟,每每当摄影师沉浸在零件、颜料和光影的世界里,沃看到一颗大树。虽然倪很少会听沃说完任何一个评论或分享,有时候这让沃极为受挫。沃经常在鏖战正酣的时候威胁倪给自己一个答复,而倪只告诉沃,你需要的是Deepseek。
将要喷涌的东西被一瞬间抚平,只剩两个疲惫震惊的人。
倪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对爱人的需求。只能说,爱人大多数时候总是让人烦闷,爱人总会把一些东西讲得过分简单缥缈,而且锋利。然而爱人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柔和的线条投下阴影,汗毛模糊了肌肤和空气的边界,缓慢溶解在天空中,就像油画晕染的颜料,迎合触碰和舌尖的轻点,汗毛柔柔地缓慢地向下,汇聚,变成一片,不是缠结的森林,一片草场,迎风倒伏般顺从,掩藏其中的猛兽,等待无辜猎物的献身。
西瓜是最伟大的水果。作家说。
摄影师从半开的8424中央挖出一大勺塞进嘴里。
西瓜的味道很排外。
倪嘴里的西瓜太大了,所以嚼地很费力,有西瓜汁从倪的嘴里流出来。
爱人看了倪一眼。
倪觉得让这个人不安不太好。
一块五一斤。一个瓜大概一顿饭钱,这个月要省着点。倪抬起头来认真地说。
爱人叹了口气,打算笑一下,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作家打开手机,在记事本上写下关于西瓜的灵感,大概说的是西瓜是最伟大的水果,现实是最伟大的隐喻,西瓜是现实降临的使者。反正是不会让倪再看的东西。
但是作家不可能不让自己和摄影师分享任何东西——作家总是雄心勃勃地做好准备,出门摔了一跤又发现自己是小孩。倪至少会听着,虽然倪不会完全听着。最近让作家最有成就的事情,是成功让摄影师笑了一下。
摄影师不是因为作家的任何努力而笑的,摄影师认为作家本人就很好笑。这个人慌慌张张地拿着手机跑过来,似乎被子弹击中,原来是因为看了一篇网文。
这是什么?
这……就是,怎么说呢,这本书很有想象力……我觉得它很灵活,把沉重的东西全都玩了一遍,又不失其深刻,而且——
——讲了什么。摄影师问道,又低下头去,换了一个滚轴笔刷,在瘢痕累累的手绘屏上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讲的是一个雌小鬼发现自己骚扰的大哥哥其实是域外邪神,被齐天大圣拯救,通过和三昧真火吵架被八卦炉练成雌小鬼金仙的故事……
什么是雌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