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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身体、猫、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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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了!

它一下叼住她的后颈像林子深处逃跑,但是那只猫三五下就蹦了回来,堵住了它们的去路,一双满月的眼睛泛着绿悠悠的荧光,带着倒刺的腥臭舌头正在舔着嘴唇。

我同意它吃猫粮,它颤声说。

吃个鬼啊……你以后千万别养猫——哎哟哟哟疼死老娘了——每天打个盹就要死不知几条好鼠——疼疼疼你别碰那里!

猫咪的胡须已经凑了上来,它饶有兴致地嗅闻着这两个散发着恐惧气味的小家伙。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不知道啊。

你不是梦境的主人吗?

我连自己的梦都还没搞明白啊!

它当即想要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兴许就醒了,还能占据猫身主动权,可是它眼睛一闭一开,还是一只老鼠。

欸,我有一个主意,我们把它的胡子剪掉。

她一边说一边拧住了猫咪的胡子,猫咪吃痛,一边用它雪白的大爪子扑打一边甩动头颅,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猫咪就把她甩了下来,林地的腐叶堆间传来一声闷响。

呃草草草草!我腰闪了!起不来!

猫咪愤怒地俯下身,朝她缓缓地走去。

它奋然一跃,抱住了猫脑袋,锐利的小门牙咬住了猫的屎努子,猫咪再次疼得直甩脑袋,但是它咬得越来越紧。

老吴!(猫咪的哀嚎听起来像老吴)

老娘娘惊醒了,一边飞一边扭。它则感觉猫嘴边麻麻的,牙齿则还有被甩脱臼的幻觉。

欸哟……我的腰——欸?

它怎么还会做梦!

我怎么知道!

你一定要变回去!我不想再见到它了!

茅屋,老猫困惑惊恐地看着下面飞过的城市,它们变得那样小,就和破损水泥路面上露出的贝壳和沙砾一般,被一块绿叶大小的山遮住。阴云下整个都是蓝幽幽,不时透过一丝光亮,冷风冷雨打着猫的脸和身体,它感到难受极了,把尾巴收在肚子上。

还是下去吧,太冷了。她说。

老猫缓缓地下降,降落在一家菜市场的门前。

菜市场没有人。

她说,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被某个不明所以的撑伞者给带偏了。雨伞遮住了人的眼睛,他们就变成了羊群。

没有人,就连摊贩都没有。菜市场顶上的广告早已在风吹日晒中脱去了大部分彩色布料,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框架。残破的广告在风中招摇着,阴云下看不清它们的形制,像水中张牙舞爪的荇那样,它们油滑缠绕,猎猎有声。

它忽然感觉那种积聚在脸中间的东西再一次出现了。阿嚏!猫连打十个喷嚏,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母猫也会宫寒。

我不会变回去的,她皱了皱猫鼻头,轻声说。

菜市场瓷砖的墙上贴着陈年的彩色广告,上面写着黑体的号码或网址,一股不太友好的鱼腥味冲进了它的鼻腔,但是她似乎为此高兴,有一种愉悦而好奇的氛围溶解在这个身体里。

它以前来过这里,躲在卖菜人的钱抽屉里看钱一张张落下来,不同的钱,揉皱的,沾了油污的,也有崭新的,不知道它们从何处旅行到此。抽屉是钱的窗台,钱作为旅者却有同伴。月亮潮汐的结晶?最终它认定这不一样,这毕竟和那对夫妇之间的海啸太不相同。

什么是海啸?她问。

就是月亮引发的海啸。

那……钱就是冰山。她思索了一下,如此评论。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说。那时候菜市场还是新的,我还住在小巷子里。爸爸妈妈忙,照顾不来,隔壁的大婶就经常帮他们,她也经常带我来买菜。

据说这里要搬到CBD那边了,我听好多老人说不方便。

她跳到了一个黑色垃圾桶的盖子上,旁边绿色的垃圾桶有一股酸味,里面是油汪汪的烂菜和鱼内脏,还有一碗泼掉的方便面,贪婪地趴在同伴的尸体上。假以时日,它会长得很大,从垃圾桶里漫出来,开出红色的辣椒花。

这是根,她说,垃圾堆底下才是方便面的天空。

方便面上天,方便面成仙。以后还会有一尊方便面的神像,立在蟑螂的餐馆里面。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杀鱼,凑在砧板前面看,看他们把鱼一点一点弄干净。那时候有一些外地人到淡水鱼摊位讨鱼子和鱼泡。最开始是免费送的,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老板开始收那些外地人的钱,有时候就会吵起来。有一个外地老头最精,每次都能和老板要到免费的鱼子鱼泡。后来我缠着大婶想尝尝这些东西,她最后还是向那个老爷爷要了一点。她还看不起外地老头,亏人家把做鱼子的方法都告诉她了。后来我吃的时候,她还和我说,吃了要变笨,那些外地人就是吃了这些东西才又憨又蠢不干正事,囡囡乖,下次不要吃了。但是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的老头子。

后来我和朋友在人民广场的小树林里捉知了,结果撞见一个半裸的年轻人,他在打一个小男孩,把人家的鼻血都打出来了,他的小伙伴都吓哭了,还是那个老头,冲上去把年轻人打在地上,交给了警察。他骂的那句“狗东西子”,真是太拽了。

我最怀念的是这里的一家凉菜,卖的是牛杂碎。爸爸妈妈都是本地人,吃不了辣,那天他们不知为却买了这家的辣杂碎,全都是我吃完的,以后家里就经常有这道菜,后来我们搬到了滨港路,附近也有一家菜篮子,就再也没有吃过那家的杂碎,我也再也没找到更好吃的杂碎。有一次我妈来这里买烤鸭,赶巧带了一份回来。那天盛夏,家里开着空调,大人们给了我一杯红酒混雪碧,可是杂碎的味道变了,不够辣,还很咸。

我爸在我九岁那年出车祸死了,后来都是我妈养的我。

她不再说话,盯着那盆方便面看。动了动胡子,她跳下了垃圾桶。

我想吃青饼。她说,我记得在挂面和粉丝那里有卖。

它不再说话,它静静听着,任由她穿过昏暗的菜市场柜台之间的瓷砖小路,然后她跳上了柜台,绕过圆滚滚的蔬菜,踩过滑溜溜的灰色鮸鱼和下面缠结的湿润冰片,淌过水槽,里面放着一筐筐梭子蟹和对虾,梭子蟹绑着黄色的橡皮筋,吐着温良的泡泡。

牛蛙在红色的浴盆里瞪着眼睛。这里人卖水产,时常将它们放在一个长条形的红色塑料水盆里,用绿色的收缩网罩盖住,有需要就把水产从里头拿出来。之前它在一户人家发现了这种盆子,被用来洗衣服洗澡,大概就算浴盆了。

牛蛙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又大又圆,黑漆漆。猫眼倒映在牛蛙的眼睛里,相似的眼睛。牛蛙轰然鸣叫,叫声里有夏季苦涩的水味和蝉声,独自一人——这似乎是她的记忆。一只王八从隔壁探出长长的头颈,小眼睛窥伺着,细短吝啬的鼻子,就像儿童百科全书上的始祖象,史前的怪物。那个外地老头带孙子来买菜的时候,经常提了一只王八回家。

挂面,红薯粉,灰粉条,饺子皮。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菜市场的另一端。油豆腐黄灿灿,白砂糖和豆子在柜台里,猫爪踩进去很舒服。她叼起一块熟的青饼,在白砂糖里抟了又抟。它小心地提醒她猫吃不了淀粉,也嚼不了糯的东西,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用猫咪吃不到甜味的舌头和咬不开艾草纤维的牙齿,一点一点舔舐着那块小玩意——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要不还是变回人吧。

我答应三花娘娘了。

可是她就是你啊,梦醒了之后,什么都会消失的对吧。

她沉吟了一下,小小地做了思想斗争,然后她跑到肉区,让三花娘娘饱饱吃了一顿自助餐。

她最后还是变回了人,拿着那块被猫啃过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随后,她从卖淡水鱼的摊位拿了一些钱放到卖青饼的摊位上。

谁叫你收外地人鱼子钱。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了菜市场。

我们去哪?

烤鸭店——旁边好像还有一个厕所。

她忽然笑了。冲啊,性感的狗屎!她笑到。

烤架上烤的却不是鸭子,是冒着油花的蜡烛和巧克力饼干,后者似乎是某个作品里的某种智慧生物,前者则让这具身体联想到老鼠,洋葱头的狱友们仅有的蜡烛就是被这些好吃佬津津有味地啃光的。

口袋里有几十张抵用券,但是烤架上的一块巧克力饼干说这些只能用来换烤鸭,这不禁让人失落,无论是它还是她都想尝尝这里面烤的蜡烛和大号巧克力饼干。还是不甘心,在口袋里继续翻找。

一张画得十分潦草的小人画,圆珠笔,仔细看似乎是两个男人在打架,又没那么相似。它问她这是什么,她脸红了支支吾吾过去。一张体检报告单,上面的文字都被磨花了,转氨酶偏高,它叫她注意休息。还有剩下的烤鸭抵用券。在这成堆的抵用券里头翻找——烤鸭,烤鸭,还是烤鸭。

滨港路9又3/4号。附加一条信息:带上你的猫头鹰、魔杖、变身器和半个沙桶,整个的更好。

这是什么,她问。

这真的是你的梦境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也搞不懂我的梦。

我们接下来要去那里吗?它问。

那就出发吧,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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