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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返乡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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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你要去哪个王庙?司机问。

荆州高速收费站出口的第三个,高庙旁边。

找亲戚?

嗯。

高速费你付一半,平台上说好了啊。

好的,付现金可以吗。

可以。

倪到湖北,这是后话。倪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考虑,身份证和户口本都不在身边,乘不了轮渡,不得已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走跨海大桥,两个半小时的颠簸让倪痛不欲生,上一次让倪晕得这么狠的,还是在母亲终于鼓起勇气返乡的时候,那辆散发着陈年速食饭盒的肉油味的高铁。出租车司机并不安分,从岛上开到宁波火车站只要150元,他偏要收300,只是一对上倪冷得冒尖的眼睛,司机就不再争抢,只是嘴上继续嘟囔着300元,讷讷地从二百元里头找出150的车费。十五岁的倪仍然身材矮小,骨骼收敛,长发散乱,但是用母亲的话讲,倪有一股野劲。而这东西,比倪本人可信的多。

没有身份证,也没法乘火车,倪被拦在了电子闸门的身份验证窗口,最后被工作人员一脸和气地请了出来,差点被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被派出所遣回家,好在倪深知混混的秉性,不说效仿,倪本来就是个混混——最后,警察们警告了一下,就把倪放了出来。下午的阳光很好,燥热,倪木木地晃悠,在初夏机油味的风中醒了醒脑子,找了一个好心的路人,把自己的钱兑成零的。倪继续在火车站晃悠了一会,直勾勾地看来来往往人群中的一些俊俏人,吹了声口哨,去火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一个小小的钱袋,把钱放在里边。倪在旁边一家兰州牛肉面里吃了一碗拉面,二十多,牛肉跟没加一样,面条粗粗细细错落有致,在牙齿间跳着舞,抽打味蕾,倪尝了一口陈年蔫蒜,发现以毒攻毒并不管用。问老板面条是不是二细的,老板舞动着灵活的身段,把一团碱水面坯子拉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没听到倪问了什么。于是倪铤而走险,钱都没付就走了出去,走到半路,被老板巷战追逐五十米,差点叫警察,最后赔了二十三。

警察还是惹不起的,倪不想被遣送回家。

没肉面兮干他娘,臭蒜回子走四方。倪给了钱就跑了,一边逃跑还一边叫嚣。

老板看倪长得秀气,又兼是孩子,硬了拳头软了腿,骂了一句啊囊死给,心里同情一番孩子父母,没有再追。(啊囊死给,意思是操你妈。)

在下午的阳光中,倪一直跑,一直跑。沿路的旧招牌,金属架子闪亮,剥落粉的小居民楼——方盒子们,以及斑驳的空调外机和阳光下白花花的防盗窗。这里和小岛没有很大的区别,就连水泥小路都常常是坑坑洼洼,垃圾桶旁边还有绿色的臭水,只是这里的路更长,跑不到头——倪在十二岁那年暑假绕着小岛走了一圈,之后中暑了,被救护车抬回去,眼前有一片蓝盈盈的模糊。父母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失踪?倪不知道,也不太关心。散乱的长发染上霞光拂过脸颊,有一股劣质洗发水的葡萄香味,倪洗了很久都没能把它洗掉。

一直跑到晚上,在一家初中附近停下,倪感觉喘不过气,酸涩像一条虫子,钻满了全身的肌肉,腹部仿佛被截断了。肌肉被拉伸了无数次,倪感觉很畅快。

倪在一家沙县小吃的门口停了下来,里面开着空调,把倪的一身臭汗吹得凉飕飕,打个寒战就算完了。倪从钱袋子里排出几文大钱,点了一份花生酱葱油拌面和两笼蒸饺。拌面是挂面做的,花生酱浓稠,要比下午的牛肉面好吃的多,蒸饺加点醋,蜇舌头粘喉咙,很有劲。总共不上二十,真不错。然而当倪把手伸进口袋里要付钱的时候,钱袋子却找不到了。店家操着闽南味道的普通话,让倪下次再付钱,而倪思索着,该不该报警。

倪最后还是选择了报警。

警察让倪做了一些笔录,然后是核对身份。

你是倪马对吧。

警察嘴里不小心冒出一声扑哧。

是又怎样。

什么叫又怎样?你知不知道要是明天你还没回家这件事就会上升为刑事案件,你爸妈真的很担心你。警察努力把笑意压下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你们怎么处置我?

警察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笑,他说,明天就让倪乘船回去,今天会先把倪送到附近社区的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

你不用这样严肃,看你这样子,初中生?家里出了什么事?能跟叔叔讲讲吗?

倪没有回答,野劲又一次代替倪做了选择,警察最后不再多管闲事,露出一副“这我就帮不上忙了”的感慨表情,办好剩下的流程,等救助中心的轿车过来,把倪装进去。

一路上,橘色的灯掠过车窗,在晒化了贴膜的车窗上发散、扭曲,变成流星,道两旁的香樟树在摇晃,但是车窗锁上了,听不见它们的沙沙声。倪拉了拉车门,车门也锁了。司机轻笑,说你这样的孩子怎么这么不安分,我见多了,全都是冲动,年轻是冲动,冲动是魔鬼。

倪觉得这个人说得很有道理,他一边说,一边不忘变成一个过来人。正确的话不需要解释和明白,所以倪不听他说话,转身继续看窗外自由的香樟树,它们黑色的剪影,路灯中映成橘色,也在车窗窗角塑料膜被晒化的地方化成流星和水波。

在倪日后和爱人聊到这件事的时候,爱人把这个景象形容成“时间在缝隙中的偷窥”,而倪就是“和偷窥者暗送秋波的妙人”。倪觉得这句话像AI——这不是正确的话,这是把很简单的东西搞得复杂,不仅没有听的必要,还浪费时间。如果要形容什么东西很美,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照片和亲身经历要真实的多。

车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胶皮、二手烟和红牛的混合气味。路灯有节奏地闪过眼前的一方车窗,店铺的灯光逐渐揉合成若有若无的混沌杂音,昏昏欲睡,车里的难闻气味却把手指顺着鼻孔伸进脑仁里搅动。倪不禁小声骂了一句娘西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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