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倪年轻的时候,父亲就一直在看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他从《丁尼生选集》一直看到《系统论》,然后和家里的另外两个人汇报——更确切地说,是充满激情地复述一遍,并表达一些对未来的憧憬。
未来这么好,我也一定会变好的。
他经常这么说,然后逐渐少了,然后再也不说这句话。倪觉得这和2020年父亲的改变有点关系,但是倪没有多想。这不重要。
父亲的希望终结了,倪的童年也结束了。旧报纸糊的窗户下不再有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那时候他在发光,然后他会亲一下倪和母亲,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他爱他们,他爱这个世界,然后继续赶去上夜班,留下倪和母亲兀自凝神,回味方才的景象。
为什么是世界?倪不明白。当那个男人垂着头回到家里,倪不懂搬到更好的住所有什么让人伤心。但是从搬到新的住所以后,父亲不再工作,往往是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最近的一家超市做清洁。那时候父亲虽然不工作,但是一直在读书,他把各种各样的书读给倪听,这些东西倪大都不记得了,只有偶尔的闪回,将倪带回那些泛黄的四季。倪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张宗昌的“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当时倪笑了好久,差点让父亲以为倪已经昏死过去。
那时候父亲一直在写东西,似乎是要给某些老板看的,父亲每次写完都要和母亲谈一会,这时候他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严格的来说,倪的童年还在这里,只是不再经常造访。
然而有一天他不再写东西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再给大老板写信啊?你和他们写写我呗。
同倪小时候问的无数个问题一样,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答案,每当倪在日后回忆起这一刻,光标就会不自觉地移动到撤回标志上,虽然这仅仅是一个“ctrl + Z”的事情。有时候这会让几天的努力化为乌有。更糟糕的是,有时候倪会把摄像机的读取器提前拔出来。
离开家乡的原因,摄影师说不清楚,仅仅是突然的决定。当母亲笑的时候,倪忽然觉得想落泪。就连被全班人喊“你妈”的时候,倪都没有哭过,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然后旷课到附近的小店吃冰激凌,放学的时候被一个好看的校友认错打了个招呼。那一天都圆满了。
于是倪从柜子里偷了3000块钱,踏上了离开家的路。
倪早就有离家出走的能力。自从那帮混混把倪追到水里倪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倪从高高的码头上跳下去,毫不在意水里可能的石头,然后假装溺水,把混混们吓走。倪自己则并没有做任何事,仅仅是飘在水面上,任由汹涌浑浊的海流将自己不断吞噬,偶尔抵抗一下,从早晨飘到天黑,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上了岸,骗老妇人说自己是迷路的人,洗了个澡之后偷了她孙子的校服,然后走回家,说是在上晚自习。
当然,自那一天起,倪就真的再也没把父亲当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