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窗台上的旅人 > 第3章 迷失

第3章 迷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你去吧,他说。

你去吧,他说。

海螺漫无目的地前行,海螺缓缓地穿过绿色的啤酒瓶、白色的白酒瓶、黑色的易拉罐和揉皱的塑料杯,被烟头烫到,再次调转方向,沿着海塘大堤,向着浓重的夜色。

没人叫他回去,即便是他喝醉的父亲。他正拉着头发略白的母亲,与一众同样喝醉了的人——男人,女人,红色的脸膛,大笑,玩着“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打翻了一坛蘸海蜇的酱油,酱油的棕色已经蔓延到了红色塑料桌布的边沿,闪着迷蒙的光,倒映出快乐的人迷离扭曲的脸。酱油知天命不耳顺,不愿意妥协,缓缓侵入层层叠叠的破碎桌布,攀住它死鱼一般冷静粘滞的皱纹。数学书躺在凳子上,看见第一滴酱油,渗入它引以为傲的理性。

去死吧。他想,我该赶快了。

海面阒寂无声,孤船黯淡,三座巨大的废墙,方碑一般背靠着沉默的夹竹桃林,散发出恶俗香水的浓厚氤氲,路灯昏黄,勾勒出它们沉默肃穆的轮廓。远处海岛上有工厂,排挡和工厂的光一线蔓延开来,海塘边上的黄色路灯一线蔓延开来,浮动,逐渐打通了远方的海峡,缓缓升上天空。极光。

黄色的极光,扭曲,抑或是,扭曲了地面,桌布终于被掀起,被折叠,将阴影倾倒而下,黑色的鞋盒逐渐升上天空,欢快地弯下腰探看,告诉那只鞋子,它踩到了牡蛎,不能升上天堂。

海螺岿然不变,缓步在阴影逐渐加厚的深潭里,所有的光,一切的光,都变成了世界之外的,似乎是证明了地平说学者那般退居于大地尽头的渊薮,好让鱼可以飞,蝴蝶可以游泳。

海螺继续爬行。他感到双脚浸润在温暖的黑色液体中,身上则是刺骨的寒风,南方的冬天并不友好。海螺在温暖的黑色中激起一阵看不见的涟漪。黑色的鞋盒重又回到它的远方——它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为什么鞋子不能上天堂。它和鞋子的呢喃琐碎郁闷,像爪子抓挠,不能不使人愤慨于——但却不同情于——它们的愚蠢和不善言辞。

此刻他也只是感到它们的猥琐。他很想同情它们,但这种自得其乐的对口相声,大抵是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观众的。影响了他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遭人厌恶。

黑夜似乎从不必被恐怖,这是他近来才习得的真理。黑夜仅仅是一次终结,聊以介导狂欢和自残,从来都不必惊恐窗帘后边潜藏的阔口裂腮,它们仅仅是寄宿的旅人,小心地躲在后面御寒,一阵风、一道光,都能杀死它们。童稚时曾在夏日的炎热中躲进厚实的被窝,蝉鸣声在午夜响起,可能就悬停在防盗窗之上,吸食铁的血,要让它们的小娃,蛀进墙壁,蚕食生锈的钢铁。多年后的他每每回忆起那晚的蝉鸣,仍然要怀疑,911发生的时候,那垮塌的钢筋,是否正是蝉的杰作。

蝉真是奇怪的动物,它们的生命就是在地下的四年时光,黑暗懵懂,毫无节制地榨干自己的肢体,开掘终将要废弃的隧道,与古代的一众王无异,若是蝉儿讨封,十有八九也要讨一个帝王的名号,借以供起它屎壳郎样子的大前爪,而让小小的人来帮它做这挖掘的恶事。可是何能呢,蝉儿枉费心机的谋划不过是一场梦,等它终于做好准备要见一见阳光,要长出翅膀,生命却给它开了个莫大的玩笑。吸管样的嘴唇吐不出人言,沉默用歌声代替,除非人类熟谙它们爆炸般的艺术,否则讨封便绝无可能。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蝉的时候的,那种兴奋。蝉的眼睛,黑色,就像圆圆的珍珠,两个毛绒玩具狗的鼻子,翅膀透亮,一戳它就叫得很暴躁,现在回想,可能是某个古代帝王的谩骂和呵斥。帝王们都不做善事,总得要被惩罚,那就投胎做知了,死性不改知了身。秦始皇被切开了分到蚱蝉的群里,隋炀帝被切碎了塞进蟪蛄的脑袋,乾隆皇帝写了一手好诗,理应和秋凉蝉同乐。蝉,黑色的,布满了条纹的,身体,机械地盯着他,使他每每回忆起童年车裂蝉的景象,都觉得后怕。帝王们死性不改,而总要来报复,无论是911的灾厄,还是半夜阳台的鬼泣。

风声催动了夹竹桃的林,哗啦啦,夹竹桃的林永远到不了头。迎接他的,千万的蝉鸣,千万的树响。

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