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可能它不能自我介绍,但是,它的的确确是知道自己存在的。不过它一点也不明白,为何它,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会拥有和这里的这些两脚生物那么相似的……想法?心理活动?概念?
……也许吧,至少它知道自己看得懂它们,也看得懂它们写的东西。虽然“看得懂”本身就是在借用人们的说法,那和用数字解释数字有什么区别呢?
也不完全是这样,有时候人也是“看不懂”的。
它不知道自己何时来到此地,最久远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算了,它不关心人类怎么计时纪年,也不太在乎今天是今天,还是昨天,还是明天,抑或是一百年以前。它记忆里的全部,都似是而非——把今天和明天分成四十二等份,没有一份是所见的任何真相,因为真相本身就不可理喻,它们会在下雨的时候抢走路人的雨伞和帽子,然后让它们去怪罪风,记忆也就不可考证……最清晰的记忆是在一间稻田的水房里,看水池闪闪发亮,随后就永远是夕阳,夕阳,夕阳,夕阳,以及零散的片段,从来都无从追朔,即便它们总是,对它自己来说,似乎相当重要。但就像它知道的,唯一的真相,就是真相喜欢在下雨的时候捉弄人,而这一切为何如此重要的原因,显然并不重要。
它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应该是极差的,有可能是“乙亥乙丑戊壬壬子”之流,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看到它,以至于,它自己都看不到自己。如果真的是什么“戊壬”,那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人类似乎都不喜欢吃五仁月饼。至于是苏式月饼还是广式月饼,这都不算问题,五仁月饼无所谓苏式广式,就像C省人无所谓男人女人(因为本地人对C省的人有些歧视)——这句话是一个主妇说的,原话也不是这样的书面。总而言之,春游的时候学校给表现好的小孩发了五仁月饼,和请广东人吃可乐肠粉其实没什么区别。
它觉得人很奇怪,但是它并不能列举。鸡毛蒜皮,太过琐碎,要是像打年糕一样把它们压实才好。最终它们还是像筷子间的鱼籽一样滑走,然后散成更细小的颗粒。所有佐证这个想法的记忆它都抓不住,更懒得费心去抓,那些从不存在的听众就要大骂它的不负责任,这又和吃鱼籽被大人骂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吃鱼籽是实在要变笨的(真的吗),而想不起来就仅仅是想不起来,并不会因此用进废退,从而患上那金鱼传说中的恶习。
它发现自己能看到很多人类看不到的东西。每天晚上,梦都会漂浮着从房子里出来。它们躲藏在路灯昏黄的灯光里,其他则和黑暗混在一处。其实,人也能看到一点梦——如果你很晚都不睡觉,你的眼前就会冒出花花绿绿的小麻点,和电视没信号的那种麻点很像。但是再多就看不到了。
如果梦很大,它可能会伸展着晶晶亮黑彩色的触手,把头拱进高耸的长江饭店里,钻进矮矮的山里,嗅闻新建的寺庙。梦的鱼群常常把小岛整个地包围,旋转着的,暗色的,闪闪发光的,风暴、鱼群,围绕着它,一时说不清是它在看梦还是它在做梦,可能它不是蝴蝶,蝴蝶也不是它,但是它的确可以是小黄鱼。
梦其实会相互捕食,它们这样像鱼一样流窜在空气里,似乎也被赐予了鱼的一切特权。不是因为它们生来是鱼才要吞食,而是因为它们吞吃才是鱼。大个头的梦会把小个头的梦吞进它们肥皂泡泡一样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新的梦境却又补齐了这一切。这些发着幽幽的彩色光芒的,它们似乎是永恒,演绎的便是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的故事,可是一到白天,这一切就都崩塌了,梦会很快化掉,变成清晨的好闻气味。
它觉得这很讽刺,且是对自己的一种讽刺,是极为具体的,并非是那一切哲人和疯子们所调侃的指向一切指向世界也指向所有将死之人和未来必死的人的讽刺,并非是那魔鬼的探戈或丰乳和肥臀或活着的祈望或围城的真相,而是更加实在的,也因此更加悲哀而刻骨铭心的,真实的,只是早已失去了它本该立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