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摘星走出村民家时,天光明明正当午,青山村的空气却凉得像浸在井里。
她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棵老槐树,可鼻尖那缕清浅如月的气息,一直若有似无地缠着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清晰得让她心口发紧。
江渡月在。
一直在。
沈摘星把那点微涩按下去,指尖轻轻蹭了挎包里的《渡亡经》。书皮微微发烫,第三十七页上那道淡银印记,正随着地底的异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频。
这栋别墅她住了三年。
师父林玄也消失了三天。
林玄是真的怕。
上古千万年,她唯一放进心里的人,就是那个站在星河中央、说要为一人落凡尘的沈摘星。她看着她为江渡月扛天劫,看着她自碎星核入轮回,看着她把一身神祇荣光,全压在一段不敢言说的情上。
这一世,她只想护她安稳。
不让她记起,不让她受伤,不让她再为同一个人,万劫不复。
所以她设界限,断联系,压因果。
三年,只让她们见一面。
可现在,青山村地底异动,星痕现世。
有些东西,不是压,就能压得住的。
林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入云海流光。
她必须回来。
在一切彻底揭开之前。
沈摘星走到荒地边缘时,脚下的泥土已经凉得刺骨。
放眼望去,整片荒地死气沉沉,草木枯黑,泥土干裂,中央一道黑漆漆的裂口蜿蜒如蛇,不断往外冒着冷雾。雾色深处,隐隐有极淡的银光在呼吸般明灭,每亮一次,地面就轻轻一颤。
村民们远远缩在村口,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轻。
“姑娘,别、别过去啊……”村主任声音发颤,“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人震倒!”
沈摘星脚步没停,淡淡丢下一句:“你们退后,别靠近。”
她能清晰感觉到,裂口底下那东西——
不是凶,不是恨,不是厉鬼。
是沉,是古,是远,是一种和她骨血隐隐相连的熟悉。
就像……本来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
沈摘星站在裂谷边缘,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泥土。
一股冰凉而微弱的银光,顺着指尖窜进体内。
不是攻击,是亲近。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地阴煞。
阴煞不会认主,不会亲近,不会和她共鸣。
“到底是什么……”
她低声自语,抬手掐了个诀。
手法行云流水,自然得不像话。
是那个人,一笔一画教她的——观气诀。
灵气自眉心散开,眼前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灰黑色的阴煞之气翻涌,却在裂口中央,被一道极淡的银光死死压着。银光很弱,却极尊贵,阴煞一靠近就消融,像冰雪遇暖阳。
而那银光的气息……
和她指尖的气息,一模一样。
沈摘星心口狠狠一震。
就在这时——
“嗡——”
裂口深处,银光骤然暴涨!
一道不算刺眼、却极有威严的光柱,猛地冲上天际,云层被撕开一个圆洞。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钟鸣的响动。
全村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失声。
“星、星星……真的是星星从土里出来了!”
“那是什么光啊……不吓人,可是好压人……”
沈摘星踉跄一步,体内气血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腹下,心脏跳得异常沉重。
就在这一瞬——
一道白影如风,掠至她身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凝神!”
江渡月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压不住的慌,“会被卷进去的!”
沈摘星猛地抬头。
近在咫尺。
她能看见江渡月眼底的红血丝,看见她脸色惨白,看见她浑身都在绷着。
不是陌生人的淡漠。
不是失忆者的平静。
是怕。
是怕极了。
“你……”沈摘星喉咙微紧,“你没失忆。”
江渡月指尖一颤,却没松开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摘星,算我求你,别管这里,走。”
“为什么?”
“因为危险。”
“什么危险?”沈摘星盯着她,“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江渡月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涩然:“你现在知道,对你不好。”
“我不需要你觉得好不好。”沈摘星声音淡,却很稳,“我要知道真相。”
她能感觉到。
江渡月在护着她。
可这份护着,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
三年前替她扛下的天劫。
梦里教她的一身法术。
医院里那句“你是谁”。
现在这道从地底冒出来、和她同源的银光。
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
江渡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清楚这个眼神了。
上古如此,今生依旧。
认定了要往前,谁都拦不住。
“我不能说。”江渡月声音发哑,“一说,你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日子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沈摘星轻轻挣开她的手,“从你在梦里教我法术开始,就不是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在裂谷正前方。
银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一片清亮。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但这东西跟我回了家,在我经书上面留印,惊动整个村子。”
“我不可能不管。”
沈摘星抬手,自包里抽出符纸,指尖夹起,口中低念咒诀。
咒声清浅,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这是镇煞符,林玄教她的。
符纸燃亮,金光一闪,沈摘星屈指一弹,符箓凌空贴在裂谷边缘。
金光扩散,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翻涌上来的阴煞顿时被压住,躁动减轻不少。
村民们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江渡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还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一身神力封印沉睡,却还是下意识要扛事,要护着身边的一切。
她悄悄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极隐蔽的月华。
月光无声融入沈摘星的符光之中,加固了屏障。
她不能露面,不能暴露。
只能这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护着。
沈摘星正专注压制裂口,忽然眉头一蹙。
不对。
她的符力,忽然强了一大截。
温和、绵长、清润,像月光一样托着她的灵气。
她下意识回头。
江渡月已经退开两步,垂着眼,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
可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月华气息,骗不了人。
沈摘星心口一软。
口口声声让她走,却在背后偷偷帮她。
她刚想开口,忽然——
一股极淡、极冷、极悠远的气息,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青山村。
不凶,不煞,却让天地一静。
沈摘星浑身汗毛微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