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摘星心头一紧,立刻从布包里掏出占卜的家什——三枚浸过朱砂的铜钱,一张绘着太极与先天八卦的黄纸,还有一小撮从江渡月那里讨来的、沾了玉气的香灰。
“江渡月,起卦。”她把黄纸铺在香案旁的石桌上,将香灰撒在纸边,压住行将翻飞的纸角,“这次问什么?”
“问‘开匣得何物,寻人防何险,阴阳隔几许’。”江渡月道,“陈少峰是鬼,阿栀是人,这卦要问的,不只是踪迹,还有相见的机缘。让他将一缕魂息附在铜钱上——他是善鬼,魂息干净,不会污了卦象。”
沈摘星转头看向陈少峰,把三枚铜钱推到他面前:“陈先生,把你的念想附在这铜钱上。不用碰,想着阿栀,想着当年的火场,想着你要找她的心意就好。”
陈少峰点点头,闭着眼,周身那层雾蒙蒙的轮廓渐渐凝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像烟丝一样,缓缓缠上了三枚铜钱。
铜钱瞬间泛起一层青白的光。沈摘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铜钱,指尖贴着那层微凉的白气,默念所求,用力摇晃,而后往黄纸上一掷。
第一爻:反反反,老阴(动)。
第二爻:正正反,少阳。
第三爻:正正正,老阳(动)。
第四爻:反正反,少阴。
第五爻:反反正,少阴。
第六爻:正正反,少阳。
铜钱落定的瞬间,香案上的蜡烛忽然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烛花,火苗晃了晃,竟分出一青一白两簇光,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
“卦成《地水师》,上坤下坎,初爻、三爻动。”江渡月的声音陡然沉了,玉佩竟微微发烫,“此卦是阴中有阳,险中藏安之象。沈摘星,你听好,一字一句,说给陈少峰听。”
沈摘星抬眼,看见陈少峰的身影又淡了些,显然是耗了魂息,忙开口:“陈先生,卦象出来了。江渡月说,这是《地水师》卦,主‘众力相济,阴阳相通’。”
她指着初爻的动纹,指尖压着泛黄的卦纸:“初爻动,辞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这是说,当年救阿栀的人,是守律之人——不是消防员,就是庙里的守庙人。他救走阿栀,是遵‘救人之律’,却藏起阿栀的踪迹,是怕‘阴阳相见之凶’。他知道你是鬼,怕你靠近,会折了阿栀的阳寿。”
陈少峰的身影猛地一颤,透明的眼眶里凝出两团白雾,那是鬼的泪:“我……我从不会害她的,真的……”
“三爻动,辞曰‘师或舆尸,凶’。”江渡月的声音透过玉佩,带着一丝叹息,“这爻辞是险象,却也是转机。‘舆尸’不是真的尸,是说你当年‘以身饲火,魂留人间’,你的魂魄,一半还缠在当年的火场,一半跟着阿栀的气息。这也是你面相‘无相’的根本——你本是鬼,无阳间面相,功德裹着魂,才成了那副雾里模样。”
沈摘星咬了咬唇,把江渡月的话转得更直白:“简单说,你当年救孩子时,人就已经没了。你的魂舍不得走,守着孤儿院,守着阿栀的踪迹,功德把你的魂凝住,才让你能以‘人’的样子留在人间。而阿栀找不到你,是因为——她看得见人,看不见鬼。”
陈少峰愣住了,周身的白雾晃了晃,竟有消散的迹象。
“别慌!”江渡月喝了一声,玉佩的青光骤然亮起,一缕淡淡的玉气从玉佩里飘出,裹住了陈少峰的魂,“卦象还有应爻!《地水师》的六五爻是‘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吉’——阿栀是‘长子’,你是‘弟子’,她是你用命护下来的人,她的阳寿与愿力,能护着你,让你们相见。”
沈摘星立刻接话,声音带着笃定:“江渡月说,木匣子里有阿栀的信物,还有她的生辰八字。只要用她的八字,配你的魂息,再借城隍庙的香火,我能帮你凝出一个暂时的‘人形’——不是真身,是香火与愿力凝成的影子,能和阿栀说上一句话,不会伤她。”
陈少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极致的希冀:“真的……可以吗?”
“开匣。”江渡月道,“沈摘星,你去开。用你的阳气,压下匣子里的阳火余烬。记住,只许拿里面的东西,别碰匣子底部的黑灰——那是当年火场的阴灰,碰了会烧你的阳气。”
沈摘星点头,伸手掀开木匣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香火气,竟没有半分阴寒。匣子里铺着一层干枯的栀子花瓣,花瓣中央,躺着一个小小的银锁片,刻着“栀”字,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以及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的青涩:“陈院长,我每年都来老街找你,可每次都只看到一个雾蒙蒙的影子。守庙的爷爷说,你是好人,成了‘无相善神’,藏在雾里护着我们。我在西南的云城青栀巷十七号,等你。要是你能看见,就来看看我吧。”
生辰八字的黄纸下,还压着一小撮新鲜的栀子花粉。“是阿栀的八字。”沈摘星拿起黄纸,飞快念给江渡月听,“庚辰年,乙酉月,壬寅日,癸卯时。”
“好。”江渡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沈摘星,把铜钱按八卦方位摆好,将栀子花粉撒在铜钱上,再把银锁片放在太极中心。让陈少峰站在卦纸前,我用玉气引他的魂息,你念《往生咒》——不是送他走,是借咒力凝他的形。”
沈摘星立刻照做。三枚铜钱分置乾、坤、坎位,栀子花粉撒在钱眼上,银锁片稳稳压在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处。陈少峰飘到卦纸前,白气缠上银锁片,竟渐渐与锁片的银光融在一起。
沈摘星捏着黄纸,念起《往生咒》,声音清越,混着城隍庙的钟声,在香火里散开。
蝉玉佩的青光越来越亮,江渡月的魂息——那是一缕无法现形的、凝在玉里的残魂,顺着青光飘出,像一根无形的线,将陈少峰的白气、栀子花粉的香气、香火的暖意,一点点缠在一起。
渐渐的,陈少峰的轮廓开始凝实。雾蒙蒙的眉眼一点点清晰,左半边脸颊的疤痕依旧狰狞,却不再是虚无的影子,而是有了血肉的质感。藏青衬衫的纹路变得清晰,腕间的金光缠在银锁片上,竟在他胸口凝出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印记。
他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影子——看得见,摸得着,却带着淡淡的凉意,不会伤了活人。“成了。”江渡月的声音带着疲惫,玉佩的青光瞬间暗了下去,“只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香火散,他就会变回魂体。”
陈少峰低头,看着自己凝实的手,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香案的凉意。他抬起头,看向沈摘星,眼里的白雾化作两行清泪,落在石桌上,竟凝成了两颗小小的、透明的水珠,片刻后又化作烟。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再空茫,而是像常人一样,带着温热的质感。沈摘星摆摆手,把纸条和地址塞给他:“快去。西南方向,云城青栀巷十七号。半个时辰,足够你见她一面,说清楚一切。”
陈少峰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的纹路,忽然回头,看向沈摘星脖颈间的玉佩:“江先生,多谢。”玉佩轻轻震了震,算是回应。他的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顺着城隍庙的门,飘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沈摘星瘫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卦纸,铜钱已经恢复了普通的样子,银锁片上的银光也淡了。她摸了摸发烫的玉佩,声音带着心疼:“江渡月,你怎么样?耗了这么多魂息,会不会有事?”
“没事”江渡月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倦意,“这点魂息,养几日就补回来了。”她顿了顿,又道:“你今日,又悟了一层。”
沈摘星挑眉,拿起那三枚铜钱,指尖摩挲着:“悟了什么?”“占卜之术,卜的不是天,是人心。”江渡月道,“陈少峰是鬼,阿栀是人,阴阳相隔,本是定数。可他的善,她的念,硬生生把‘凶卦’解成了‘吉兆’。《地水师》的‘贞吉’,不是卦给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沈摘星看着庙门口的秋风,卷着香火灰,吹起满地黄叶。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卦纸上,太极图的阴阳鱼,竟像是活了一样,缓缓转动。她忽然想起那日雨巷里,江渡月说的“相由心生,心若向善,纵无相,亦是吉人”。
原来,不止相面如此,占卜亦是如此。阴阳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只要心有执念,善有回响,哪怕是鬼,也能凝出人形,见一见心心念念的人。
半个时辰后,西南方向的天际,飘来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谢谢”。沈摘星知道,陈少峰见到阿栀了。她拿起玉佩,贴在脸颊上,笑着说:“渡月,这卦,是不是你算过的,最圆满的一卦?”
玉佩轻轻震动,江渡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温柔得像春风:“不是。”“嗯?”“最圆满的卦,是你学会了,以善为卜,以心为卦。”
秋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城隍庙的红墙。沈摘星收起占卜的家什,撑着伞,走出庙门。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七月半的雨痕。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阴阳、祸福、吉凶,都抵不过一颗赤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