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之后的沈摘星一时间有点没缓过来,梦里那火焰燃烧后,风吹铺在脸上的热度,以及横梁砸在男人身上,弹出来的碎屑砸在她身上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
“这是,真实的嘛……”沈摘星缓了好一会,摸起床边的手机,“才下午两点吗?外面的天就已经这么黑了啊。”
心血来潮的沈摘星决定今天自己做饭吃,走去厨房一看,好家伙,冰箱是空的,只剩一瓶已经过期的酱油,虽然下雨天就应该待在家里,但是想做饭的欲望冲破了待在家里的想法。
街对面就是超市,应该不会遇见什么事情吧,索性就没有把玉佩带出去,穿上鞋,拿上一把伞就出门了。
沈摘星撑着伞,往对街的超市走去,边走边盘算要买咖喱和基围虾,做一个咖喱炸虾乌冬面,裤脚沾了不少泥点子。
刚穿过红绿灯,就看见超市门口站着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沈摘星一下就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人,那男人见她似乎看得见他,便主动上前搭话。
沈摘星脚步一顿。雨雾里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却偏偏眉眼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明明离得极近,却看不清他的眉峰眼尾,连周身的气息都是一片混沌的白,辨不出吉凶。
她想起江渡月教的相面口诀,凝神去看,那层雾却越来越浓,连男人的轮廓都开始发虚。
“怎么回事?”沈摘星小声嘀咕,“既不是气暗沉,也不是色清明,跟蒙了块毛玻璃似的。”
“你好,请问你可以帮我找一个人吗?”男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我叫陈少峰,是一家孤儿院的院长,当时火灾,还有一个小女孩我没来的及救出来,就被房梁压到了,后来那个女孩不知道有没有被消防员救出来,我就想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
沈摘星愣住,这时梦见的那个男人。
可是自己连对方的面相都看不清,怎么能帮到他。便开口拒绝“不好意思,我学艺不精,可能没办法帮上你的忙。”
这时,男人弯腰,将一把碎银轻轻放进乞讨老婆婆的瓷碗里,动作轻缓,说完“没关系,谢谢你了”,转身便要走。他路过沈摘星身边时,雨风吹起他的衣摆,沈摘星忽然瞥见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极淡的金光,快得像错觉。
“先生留步!”沈摘星脱口喊住他。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眼依旧模糊,却让人无端觉得温和。
“你……”沈摘星攥紧伞柄,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个朋友或许可以帮你!”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像雨打青瓦,清润平和:“小姑娘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沈摘星连忙摆手,又忍不住开口,“那麻烦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会,我买完菜就带你回去可以吗?”
男人点了点头,站在原来的位置等待,沈摘星很快就结完账出来,生怕对方等急了。
沈摘星攥着超市的塑料袋快步出来,见陈少峰仍安静地站在雨雾里,身形在水汽里愈发模糊,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她心里一暖,快步走到他身边:“先生,我们走吧。”
两人一路沉默着穿过雨巷,回到家里。她刚推开门,就听见玉佩里江渡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带了个有趣的客人回来。”
沈摘星脸一热,把陈少峰让到桌边,转身去翻出江渡月的占卜工具——三枚铜钱、一张泛黄的龟甲,还有一叠画着符文的草纸。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摆,深吸一口气:“陈先生,我这位朋友的占卜之术很准,我们现在就可以起卦,看看当年那个小女孩的下落。”
江渡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取三枚铜钱,默念所求之事,摇晃六次,依次记下正反面。”
沈摘星依言照做,陈少峰则坐在对面,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铜钱上,雨雾般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郑重。
“第一次,两反一正。”
“第二次,□□。”
“第三次,两正一反。”
“第四次,一正两反。”
“第五次,三正。”
“第六次,两正一反。”
沈摘星把结果报给江渡月,指尖在龟甲上轻轻划过。片刻后,江渡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此卦为《水火既济》,上坎下离,是阴阳调和、事有终局之象。初六爻动,辞曰:‘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她抬头看向陈少峰,尽量把话说得直白:“卦象显示,当年那个小女孩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救走了,虽然过程惊险,但最终平安脱身。‘濡其尾’是说她在灾难中受了些牵连,但‘无咎’,意思是没有性命之忧,现在应该还好好活着。”
陈少峰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模糊的眉眼似乎亮了些,声音里带着哽咽:“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水珠渗出来,混着窗外的雨声,落在木质桌面上。
沈摘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发酸,轻声道:“卦象还显示,她现在生活安稳,只是和你断了联系。如果想找到她,需要一个契机——卦里的‘九三’爻辞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意味着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或者通过当年孤儿院的旧物、老邻居的线索,才能找到她的踪迹。”
陈少峰慢慢放下手,脸上的雾气似乎散了些,露出一点柔和的轮廓:“谢谢你,小姑娘,也谢谢你那位朋友。十年了,我终于能放下这块心病。”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泛黄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这是当年孤儿院的孩子们,那个小女孩叫阿栀,左边梳羊角辫的就是她。”
沈摘星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被横梁压住的小女孩,穿着的正是照片上这件碎花布裙。
这时,江渡月的声音又响起:“卦象还有一层隐意——‘既济’之后是‘未济’,说明你们的缘分还没断。你若想找到她,可以在农历七月半那天,带着这张照片去城西的城隍庙,那里会有线索。”
陈少峰郑重地把照片收好,对沈摘星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走后,雨渐渐停了,沈摘星趴在桌上把玩着那三枚铜钱,忽然听见江渡月轻笑一声:“你今天,倒是把相面和占卜的道理都悟透了。”
她摸了摸发烫的玉佩,笑着说:“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后天就是七月半了,你要去吗?”“当然要!帮鬼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那我这几天再给你紧急补课吧。”
农历七月半,鬼门开。城西城隍庙的香火烧得旺,纸钱灰混着檀香,在秋风里卷成团团灰雾。沈摘星撑着素色油纸伞,伞沿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她身侧半步,跟着陈少峰。
他今日依旧是那件黑衣,有了些许的干净,只是身形比那日雨巷里更淡了些,像被香火气熏得要化开的烟。腕间那圈极淡的金光,在阴阳交界的庙里,竟成了唯一能锚定他轮廓的东西。
沈摘星指尖死死攥着脖颈间的蝉玉佩,压低声音,唇瓣几乎贴在玉佩上:“江渡月,他是鬼,你又不能现真身,这城隍庙阴气这么重,会不会出事?”
玉佩微凉,江渡月的声音在脑内传响,依旧是淡淡的,却多了层压着的谨慎:“无妨。他是善鬼,以身饲善积的功德,能挡城隍庙的阴煞。且今日鬼门开,他的魂魄凝实,正是寻人最好的时机。”
沈摘星抬眼,看见陈少峰正盯着正殿门口的香案——那里摆着个落了薄灰的木匣子,木身刻着小小的“爱心”图案,边角磨得光滑,正是当年孤儿院的募捐箱。
他的身影晃了晃,透明的手指想要去碰,却在离匣子寸许处停住,声音带着鬼物特有的空茫,却又裹着极致的执念:“我碰不了……这匣子沾了人气,还有当年火场的阳火余烬。”